屋里烧着煤炉,烟味混着墨水味。
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坐在桌后,手里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吹茶叶。
陆野把信和材料放到桌上。
“补办复查材料。需要婚姻证明和家庭情况说明。”
林麦穗愣住。
不是离婚?
她差点没忍住长出一口气。
办事员翻了翻材料,一听“复查”,再一看陆野名字,眉头就皱起来。
“你这个成分……以前材料复杂啊。”
陆野脸色不变。
“县里通知三内补齐。”
办事员把纸往桌上一放。
“急也没用。这个要核对,要盖章,还要上头签字。你明天再来吧。”
陆野声音冷了些:“通知上写今可办。”
办事员眼皮一抬。
“同志,文件是文件,实际是实际。大家都忙,你也得理解我们工作。”
他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又瞥了一眼旁边柜子上的烟盒。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麦穗上一世在外头混了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倒学了个十成十。
这是要好处。
陆野身上哪来的烟酒?
就算有,也不能给。
给了一次,以后次次被卡。
陆野下颌绷紧,显然也看出来了。
林麦穗忽然往前一步,笑得比谁都甜。
“同志,你这字写得真好。”
办事员一愣。
陆野也看了她一眼。
林麦穗像没看见,凑近桌上那张登记表,满脸真诚。
“我就认得几个字,可也看得出您这字有水平。横平竖直,一看就是文化人。”
办事员脸色缓了缓。
“也没啥,工作需要。”
林麦穗点头:“那肯定。文化人办事讲政策,不像我们乡下人,啥也不懂。”
她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也大了点。
“那我想问问,国家现在给人家复查旧案,是不是好政策?”
屋里另外几个办事的人抬头看过来。
办事员脸色变了变。
“当然是。”
林麦穗眨眨眼。
“那政策让今天补材料,您让明天来,是不是因为政策不算数?”
办事员脸一黑:“你这女同志咋说话呢?”
林麦穗立刻一脸无辜。
“我不懂嘛,所以问问。要是复查材料能随便卡,那我们回村也好跟大队长说一声,就说公社这边政策另有安排,不按通知来。”
这话一出,屋里更安静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小声嘀咕:“是啊,有通知还不给办,怪耽误事的。”
另一个老汉也说:“我们办证明也怕白跑。”
办事员脸上挂不住了。
他瞪了林麦穗一眼,又看陆野。
陆野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很,一句话没说。
可越是不说,越让人心里发紧。
办事员咳了一声,把材料拿回来。
“行了行了,谁说不给办?我就是让你们补齐情况。把婚姻关系写清楚,家庭成员写清楚。”
林麦穗立刻笑:“谢谢同志,您真是按政策办事的好同志。”
办事员嘴角抽了抽,低头写字盖章。
“砰。”
红章落下。
林麦穗心里也跟着落下一块石头。
出了公社门,冷风一吹,她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陆野站在台阶下,盯着她看。
林麦穗被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啥?我脸上有灰?”
陆野道:“你什么时候懂这些?”
林麦穗心里一紧,赶紧摆手。
“我不懂啊,我就是瞎说。反正他们穿部服的最怕别人说他不按政策办事。”
陆野没接话。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林麦穗赶紧转移视线。
结果这一转,她就看见公社墙上的一张新通知。
“关于临时摊位登记试行……”
她眼睛一下亮了。
个体户。
摆摊。
临时摊位。
前世她在县城饭馆洗碗的时候,听那些老板娘说过,最早敢摆摊的人,赚得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