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夏听说周平津旧伤复发，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警卫员小刘过来送江耀祖破坏公物的赔偿清单，顺嘴漏了口风。
“江知青，连长去县城卫生所换药了，老赵说他昨夜伤口又渗了血。”
江初夏惊讶，“不是说伤口已经结痂了吗？”
小刘叹了口气，“之前踹江耀祖的时候，伤口崩裂了。连长怕你担心，就没让我们说。”
江初夏嘟囔，“他倒是会替我拿主意。”
趁着今天休息，她坐上去县城的颠簸牛车，去瞧瞧这个嘴硬的病号。
县城卫生所设在旧招待所的后院，墙皮斑驳脱落。
江初夏刚迈进大门，就闻见浓重苦涩的中药味。
军医老赵正蹲在院子里翻晒煮过的纱布，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哎哟，江知青来了！”
江初夏冲他打招呼，“我找周连长。”
老赵朝里屋努了努嘴，“躺着呢，脸臭得很，饭也不肯好好吃。昨晚看文件硬撑到后半夜，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江初夏边和他寒暄边走过去，推开木门后，只见屋里生着个小煤炉子。
周平津正靠在床头，肩上披着厚实的军大衣，手里还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凌厉的面容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皱眉抬头，可看清来人后，眼底的冷硬化成了错愕柔软。
“你怎么来了？”
江初夏撇嘴，“听说周连长准备把自己熬成一张烈士证，我过来看个热闹。”
周平津黑眸里浮起罕见的心虚，“伤口渗血没那么严重，我就没和你说。”
江初夏瘪嘴，跟在后头进门的老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褶子都透着识趣的笑意。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隔壁还有一锅药没看火，你们慢慢说，慢慢说。”
脚底抹油溜了出去，临走还贴心把门关了个严实。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煤炉子里火炭的噼啪声。
江初夏耳莫名热了一下，原本咄咄人的气势也散了些。
周平津轻咳一声，“老赵就这脾气。”
江初夏故意板起脸，目光扫过桌上的铝制饭盒。
饭盒里装着半凉的高粱米饭，旁边配着一碟颜色寡淡的咸菜条，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你就吃这个？你现在是失血过多的伤员，不是牲口棚里随便添把草就能对付过去的骡子！”
被她这么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周平津不仅没生气，心口反而泛起熨帖的热意。
“卫生所条件有限，食堂只供应这些。”
江初夏啪地一声盖上饭盒，利落站起身，“中午我做饭，你现在去睡觉养伤，不许再看文件。”
她推门离开，问清县城供销社的位置后，直奔那里走。
“同志，一斤猪排骨，半斤精细白面。”
路过的老赵看得直心疼，“哎哟，这些精细票证你留着自己吃多好。周平津皮糙肉厚的，饿不死。”
江初夏把排骨严严实实地包好，“他替我撑过腰，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老赵意味深长挑眉，“哦？就只是还人情？”
江初夏脚步一顿，侧头凉凉地扫了他一眼，“老赵同志，你再多问一句，中午这顿饭可就没你的份了。”
老赵立刻抬手捂嘴，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两人随后去了中药铺。
江初夏站在柜台前，熟练地挑了黄芪、当归、党参和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掌柜见这小姑娘说起药效头头是道，眼神顿时变了，“小姑娘，你家里有人行医？”
江初夏利索地把药包用纸绳扎好，“跟老先生学过几年皮毛。”
掌柜还想再打听，老赵已经抢先一步把钱票拍在柜台上。
“别打听了，人家小姑娘是有真本事的。”
回到卫生所后，江初夏直接征用了后院的小灶台，动作麻利地把排骨焯水撇去血沫，又将买来的药材按精准的比例配好，用净纱布包紧，放进陶罐里和排骨一起慢火煨炖。
半斤精细白面早已被她和得软硬适中，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切成细长均匀的面条。
慢慢地，热气一点点从灶台边氤氲散开，醇厚的药香裹挟着肉骨头的脂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午饭端进里屋时，周平津已经把屋子收拾妥当了。
江初夏先盛了半碗药膳排骨面递过去。
汤色清亮澄澈，面上的油花被撇得净净，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中药味一点都不冲鼻，只余下温润醇厚的肉香。
周平津吃了口面条，“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江初夏得意扬眉，盯着他把面吃得净净，才满意地收走碗筷，顺手将老赵熬好的中药端了过来。
黑乎乎的一大碗药汁，隔着半米远都能闻到冲鼻的苦涩味。
周平津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刚放下药碗，眼前就看到江初夏剥开的大白兔糖。
“病人要听大夫的话，张嘴，吃糖。”
周平津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含住了那颗糖。
温热的双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触感极轻，却烫得江初夏指尖猛地一颤。
她本能想缩回手，手腕却被男人宽大粗糙的掌心一把扣住。
“很甜。”
江初夏强压住加快的心跳，故意压低声音撩拨，“那以后喝药都给你备着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