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烟霞色裙摆擦过青石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江寻枝骤然加快了速度。

身后那道清沉的声音又近了几分,“枝枝。”

”我不讨厌你。”

江寻枝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青丝摇曳,光影明灭。

那眼眸里,藏着破碎的美。

“阿兄…真、真的吗?”

江照雪就站在她几步之外,素色长袖被夜风微微掀起,露出缠在腕间的佛珠,“嗯,从未讨厌。”

江寻枝不说话。

“夜深了。”

“阿兄可以邀请你,一同回府吗?”

就在他话落的时间,一架青盖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一个马凳,放了下去。

“妹妹生气归生气,莫要和自己的腿置气。”

江照雪神色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看向前方时,声音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今的路,走的有些久了。”

江寻枝站了片刻,还是提起裙子,迈步走了上去。

马车的空间很大,也很安静,正中的壁顶,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江照雪紧随其后。

两人分坐两列,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

上面整齐的摆放着茶盏,笔墨纸砚,还有一本本手抄的经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声响。

江寻枝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侧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夜灯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滑过她洁白的脸颊,照见眼角未的水痕。

江照雪指尖慢慢捻起一颗佛珠。

半晌,他缓缓开口,“太子一事,已查明,画舫年久失修,是它之故。”

“你没有算计太子,是我一叶障目。”

“至于珍珠绣鞋,便莫要再穿了,若实在喜欢得紧,可让母亲再亲自为你做上几双,左右她也闲暇。”

男人顿了顿,“平若是需要什么,可以直说,无需……暗示。”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微微阖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并非……说你算计的意思。”

佛珠又转了一颗:“也没有责怪和不相信。”

“还有妹妹方才与那秦守周旋,很是……有趣。”

“……”

佛珠一共转了九次,江照雪也绞尽脑汁的说了九句。

禅心惯于观照起落,世人喜怒、嗔怨、纠缠,皆是缘法流转。佛曰众生自有因果,旁人祸福心绪,本该自渡。

可唯独她的心绪,是他亲手种下的业。

——他有罪。

男人听见,有一道清冷郑重的声线,自自己的嘴中响起。

“妹妹,别讨厌我。”

江寻枝抬眸看他,眸中的荧光连同泪光晃动几下,仿若星辰。

“阿兄说这么多,是在道歉吗?”

夜风从窗帘的一角穿过来,吹得她发丝轻轻晃动,也吹得他手中佛珠微微一响。

长睫颤动两下,江照雪面容清俊,袖间的指骨微蜷:“嗯,是在道歉。”

江寻枝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涩意,“那都是小事,阿兄不必挂在心中。”

江照雪眉心微拢。

“不是小事,妹妹生气了。”

江寻枝低着眸,神情不辨,“嗯,生气了,又如何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层浅浅的凉,听不出怨怼,却偏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淡。

江照雪站起身,清隽的身影覆下一片浅影,将萤火的微光挡去大半。

他执起茶盏,替江寻枝斟了一杯清茶,然后递到了她的手边。

“妹妹,喝茶。”

汝窑茶盏温凉的触感近在眼前,江寻枝却没有立刻去接。

她澄澈清明的眸,对上男人深邃的瞳,“阿兄这是在……哄枝枝?”

江照雪极轻的“嗯”了一声。

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的情绪,“是不明显吗?”

“我以为,从跟在你身后,便是在哄你。”

江寻枝长长的睫羽猛地一颤,“跟,跟着?何时?”

“阿兄,你居然背着我,做出了这等小人行径?!”

“这不像你。”

茶水在江照雪的指尖,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从你说讨厌我开始。”

他低头,看着杯中一片飘荡的叶,“确实有失君子所为,但你是妹妹,妹妹可以不一样。”

江寻枝沉默须臾,终是伸手接过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阿兄不妨说说,哪里不一样?”

江照雪坐回对面,极认真道:“你我血脉相连,我随你身后,是……保护你的安全。”

“若跟的是旁的女子,理应杖责十下,这便是不一样。”

江寻枝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嗯,阿兄说得有理。”

见她笑了,江照雪总算是松了口气,只当是哄好了。

便也自己倒了杯茶,轻抿起来。

然后,下一秒,江寻枝的话猝然落下,“那阿兄,你喜欢枝枝吗?”

江照雪猛地手腕一颤。

有茶水,跃过了茶盏,猝不及防的钻进了他的衣袖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知道。

——是无法抉择的两难。

江照雪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江寻枝眼里的光彩一点点褪去,脑袋轻轻耷拉着,“阿兄,果然,你讨厌我,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哄我开心。”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回忆起了往事:“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便是阿兄,可阿兄总是冷待我。”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或许远离阿兄,阿兄才不会愈发讨厌我,于是我这么做了,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整整三年,我见到阿兄就躲……”

“果然,阿兄没有讨厌我,也没有找过我。”

“我以为子会一直这样平静的继续,直到我离开江府,嫁入东宫,彻底远离阿兄,可直到前几,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一个阿兄,他告诉我,其实他并不是讨厌我,相反,他很喜欢我这个妹妹,于是,我鼓足了勇气……”

讲到最后,小姑娘的头,已经彻底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手臂间。

手腕上的佛珠开始发烫。

莫名的,江照雪骤然想起多年前在云寂寺苦修时,了然大师赠予的一句禅语。

渡人先渡己,恕人方心安。

身侧细细的呜咽声响起:“阿兄……可他骗了我。”

“其实阿兄不相信我,不亲近我,也不喜欢我。”

“阿兄……我好怕。”

一念执错,满盘皆愧。

她垂泪的模样,恰似误入禅林、无枝可依的小小孤影,卑微又恳切地,求佛陀一句庇佑。

不知静默了多久。

终于,江照雪缓缓起身,身姿清挺如月,从高处垂眸,凝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

“抬头,看我。”

江寻枝肩膀颤了颤,还是小心翼翼的抬起了头。

缕缕青丝凌乱的贴在她颊边,褪去了平的鲜活,只剩愁绪。

她眼尾泛红,睫羽簌簌颤栗。

四目相对的瞬间,眸子里的泪光,碎成了点点摇曳的星子。

佛珠轻轻碰撞,似佛子垂眸悔过。

他的指腹,碾过她的眼尾,温柔,又轻缓。

“他没骗你。”

这一刻,江照雪的耳畔仿佛传来云寂寺晚风拂过经卷的轻响,无声无息,渡尽前尘过错。

夜色沉沉,温柔落满人间。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