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风掠过,掀动江照雪素白衣袖。
“采花贼素来暮之后行事,况且有二弟和太子在,是以,我并不担心。”
沈景之眉峰微挑:“好吧……”
“你说的有理,是我看风就是雨了。”
两个月的时间,十二桩惨案,桩桩刺骨。
受害女子名节被毁,大多悲愤自绝,含恨而终。
他一拍桌案,愤愤道,“真不知此人是如何隐藏身份的,每次我的人查到端倪,匆匆赶去时,采花贼便已人去楼空,销声匿迹。”
“莫非他有内应不成?”
江照雪望着长街人流,指尖轻抵窗沿,“佛曰,大隐隐于市。”
沈景之眉头紧锁,恍然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凶手本身就身居公职,借着履职之便作案脱身?”
江照雪微微颔首,没有直言定论,只淡淡补充:“人心障目,近在眼前,反倒最难察觉。”
他缓缓起身,衣袂轻垂,不染半分尘嚣。
沈景之一怔,想去抓他的衣袖,却只抓了个空,“等等等等,江兄,你这是作甚要走?”
“我还有案子的细节,要与你探讨呢。”
江照雪无言,只留给他一个孤冷淡漠的背影。
坐在原地灌了三杯茶的沈景之,忽然悟了。
——有只鸭子在嘴硬啊。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两名近侍走了进来,“去核对,每次案发之时,都有哪些人在附近。”
“无论是谁,身份为何,都要登记在册。”
—
阳光耀眼,粼粼金光。
画舫行于碧波之上,有风吹来,轻轻摇晃。
江寻枝抬眸,看向身侧正在把玩玉佩的江惊澜,“二哥,方才的杏仁酥还没吃过瘾,你再去船舱帮我取来一碟子,可好?”
“还要茶水,嘴巴巴巴的。”
她太懂江惊澜。
潇洒纨绔,最受不住女子的软声求人,更何况是她这个妹妹。
果然,江惊澜毫不犹豫的应了,“等着,小馋猫!”
说罢,掀帘入舱,脚步声彻底远去。
甲板空旷,只余两人。
其余的侍从早已听从了太子的吩咐,退至了船尾。
——时机已到。
江寻枝笑盈盈地往甲板最外侧走,手搭在一处未曾固定的雕花围栏之上,“太子哥哥,枝枝已经许久未曾与你相见了。”
肩头轻晃,一双小猫眼就这样湿漉漉的看向萧云峥,“枝枝好开心。”
萧云峥心中得意。
他就知道。
江寻枝这丫头,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过一月未见,便如此想念,为了与他亲近,竟然还使手段支走了她的二哥。
“孤也开心,枝枝。”萧云峥走了过去,却还是顾及着这是河上,周围亦有画舫,未曾靠得太近。
“梨园五后,有云韶班的人,登台开演戏曲,枝枝可否赏脸,一同前去?”
江寻枝立刻漾开甜甜的笑,“好呀,都听太子哥哥的。”
云韶班已经在大渊红火了十余年,每月只排一场戏,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深受一众贵公子的吹捧。
但江寻枝记得,这一天有一场专门针对太子的刺。
而云浅浅,如神女般隆重登场。
扑过去,救了并不危险的太子,最后自己的后背,被刀剑划伤了一个口子,红色濡湿了她洁白的裙子。
自此,太子心动。
如今想想,这大概就是云浅浅和长公主的交易之一吧。
否则怎会如此要巧?
不过这一世,有她在,挨刀子的只能是太子。
萧云峥满意地点点头,脚步不自觉靠近,“枝枝真乖。”
忽起一阵风,少女无助的抓紧栏板,“太子哥哥,又起风了,枝枝好怕。”
“呜呜呜~”
这番动作,这番言语,落入太子眼里,便是裸的勾引。
萧云峥双臂微微展开,呈保护的姿势,“枝枝别怕,孤在呢,孤会护好你的。”
若非上辈子,江寻枝临死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否则真的会被他这副极尽温柔,宠溺的姿态哄骗。
江寻枝垂下眸子,眼底是冰封般的冷戾。
再抬眼时,又重新恢复成了温软模样,“太子哥哥你人真好。”
“有你在,枝枝就不怕了。”
萧云峥后背靠在栏板之上,舒朗一笑,“枝……”
下一秒,栏板外开。
萧云峥整个人,由于惯性,往后栽去。
江寻枝急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空气,“来人啊,快来人,太子哥哥把船板压塌了……”
在小姑娘哭着喊人的时候,水面也传来重重一声响,水花四溅。
“扑通——!!”
尊贵的东宫太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跌进了护城河。
河水疯狂灌入袖管,领口,还有嘴巴,“咕噜噜……救……救孤……孤不会……咕噜噜……水。”
金冠歪斜脱落,墨发湿淋淋糊满脸颊。
平里步步矜贵、儒雅端方的储君模样,碎得彻彻底底。
“太子殿下——”
乌泱泱的侍卫,像下饺子一样,跳了进去。
“快,快把太子殿下抱上去。”
后一步端着茶水和点心过来的江惊澜二话不说……
把东西塞进了江寻枝的手里,“妹妹你先吃,别怕,现在二哥来保护你。”
“饿着了就不好了。”
江寻枝:“……”
江寻枝一把把东西,塞到了白衣手里,哭着扑了过去,“太子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呜呜呜……”
瘫在地上,浑身湿透的太子,羞怒几乎要焚毁理智。
活了十八年,他还是头一次如此狼狈不堪,颜面尽失。
直觉告诉他,江寻枝是故意而为,否则绝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脱口正欲怒斥,“江寻枝,你……”
可抬头一瞬——
撞进江寻枝泛红的眼眶,剧烈颤抖的睫。
“太子哥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少女脸色惨白,唇瓣失色,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怪我没有拉住你……”
“对不起,我想拉的,但没拉住……呜呜呜,你罚我吧……”江寻枝索性蹲在地上,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抽抽噎噎个不停。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不齿。
当然不齿的对象是太子。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被吓哭的十六岁小姑娘?
谁会相信她敢蓄意设计当朝太子,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夫?
所有人眼里,只有:太子不小心压塌了船板,却将这个意外,迁怒到了自己未婚妻身上。
江惊澜咬着牙,恨不得一脚再把太子踹进河里。
他蹲下身,手拍着江寻枝的后背,“没事的,妹妹,太子殿下一向温和有礼,又待你极好,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别怕,别怕。”
“这就是个意外。”
江寻枝一个劲的摇头,“哥哥,你别管我了,太子哥哥不理我,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呜呜呜,都怪我,让太子哥哥出丑了。”
江惊澜无奈。
妹妹还是太在乎太子了,不想让太子对她有一丁点的不喜。
他单膝跪地,看向萧云峥,指着空了一块的栏板说道:“太子殿下,此处为船舫的活板,方便搬运物件,维修船身,妹妹一个闺阁女,事先并不知晓。”
“方才风大,船只本就摇晃,妹妹害怕,实属正常,况且锁卡有松动,那是船舫的问题,与妹妹无关。”
萧云峥早已经披上了备用的衣袍,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众人。
他眼眸微眯。
难不成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恶意,其实是他的错觉?
是了。
江寻枝一向喜欢他,别说设计让他落水了,恐怕连头发丝都舍不得让他掉。
更何况,那卡扣他也检查了,还在原处,确实是松动了。
或许真是意外。
——他应该查查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