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呢?”
祁光躬身回禀:“小姐往东边走了,并未回府,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派了人暗中跟着。”
“大人……”
江照雪冷冷扫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祁光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其实属下能看得出来,小姐是有些怕您的,所以一直都小心翼翼的。”
“有好多次,属下都看到小姐大老远看见您,就跟老鼠见到猫儿似的躲……”
“你到底想说何?”江照雪心中无端升起烦躁。
难道他不知妹妹怕他吗?
需要他来重复?
祁光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大人,您凶巴巴的,误会了小姐,还吓到小姐了!”
“您要道歉!”
江照雪薄唇紧抿,眸底沉淀着极重的愧。
他行事素来端正自持。
入寺庙修心,恪守戒律,从不起偏执妄念。
入朝堂济世,权衡方寸,从未因主观臆断而错判一事。
可唯独这一次。
他面对至亲的妹妹,先入为主,失了公允,乱了心神。
天边第一抹晚霞爬了出来,男人声音低沉,“我何时说了不道歉?”
“心存偏见,罚俸二月。”
一念偏私,便是业障。
他抬步,走出了凉亭,循着江寻枝消失的方向离去。
祁光无语。
—
河畔柳巷,光朦胧。
江寻枝一路疾走,甩开了廊亭那片压抑的桎梏。
眼角残留的湿意早已被晚风吹了个净,只剩眼眸深处,那得逞的算计。
前世历历血色在前,今生步步筹谋在心。
她无愧于心。
“小姐,太阳要退了,咱们要不回府吧?”白衣警惕的看向四周,小声道,“据说京城最近不安全。”
“万一……”
江寻枝摇摇头,倔强道,“没有万一。”
以她对江照雪的了解,得知自己误会了妹妹,必然会跟过来道歉。
有他在,她何须害怕?
远处有脚步声在逐渐接近,断断续续,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一丝精光,自她水眸深处掠过。
——戏台搭好,东风已至。
她该给阿兄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江寻枝用着带哭腔的声音说道,“白衣,我不回去!”
“珍珠鞋又坏了,二哥哥抛下了我,就连阿兄也讨厌我……”
少女单薄踉跄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落寞的弧线,“就让我再走走吧,再走一走……”
白衣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寻枝,眉眼间满是心疼焦急,“小姐快别这般胡思乱想。”
她俯身瞧着空荡荡的珍珠鞋,轻声宽慰,“鞋子坏了,再修补也无用,小姐,等回府了,咱们把它藏起来好不好?”
“到时候再找夫人要双新的,夫人一向疼您。”
“二公子那是……被大公子拿捏了软肋,肯定不是有意要丢下您一人的,至于大公子……”
她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您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喜欢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讨厌您呢?”
江寻枝握着她的胳膊,急切追问:“真的吗?阿兄真的喜欢我吗?”
“可是他今天说我算计太子哥哥,在阿兄的眼里,我是个坏孩子。”
白衣早在第一时间,便接收到了信号,自然是十分配合的演戏。
“小姐,您心地纯善,平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是坏孩子?是他们不了解您罢了。”
她拖长了语调,“再说了,哪有兄长不喜欢妹妹的?您不信的话,等回了府,就问问大公子。”
少女极认真的点点头。
“如果阿兄喜欢我,那我就原谅他,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讨厌他!”
“然后……永远不要做他的妹妹了。”
两人说完,继续往前走。
微风穿柳,树影婆娑,一个晚来的身影静立原地,久久无言。
喜欢妹妹?
他自幼伴青灯古佛长大,生性凉薄。
疼惜、照拂、护佑,这些他都懂,可“喜欢”二字,超脱了他认知里的情谊。
是以,他骗不出口。
可不喜欢妹妹,就会失去妹妹。
他不愿失去妹妹。
祁光指着江寻枝离开的背影,歪头问他,“大人,您不去吗?”
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您刚才说道歉,不会是忽悠属下的吧。”
“说,要戒妄言,戒欺瞒。”
江照雪脸色冷了下来,“祁光,我是你主子。”
祁光一脸不服气,“大人,您之前还说,有话直说呢,真直说了,您又不乐意了。”
“大人心,海底针!”
江照雪:“……”
“《金刚经》两遍,三后交给我检查。”
祁光:“……”
“是,属下知错,属下遵旨。”
这也算是不辜负,小姐连着给他送了两的糕点了吧。
哎,他真是为小姐碎了心。
大人不喜甜食,他就只能偷偷吃了。
—
暮色垂落,华灯初上。
江寻枝望着前面的临水巷子,陷入沉思。
前世的今天,采花贼就是在附近,被捕归案,据说最大的功劳还是阿兄。
这也是她走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如此绝佳的棋子,不利用一番,简直是天怒人怨。
江寻枝视线余光,扫过巷口一队巡夜官吏。
为首之人一身青色武官袍,外罩皂色短褂,腰间悬着巡夜令牌,灯笼上印着“兵马司”三个字。
他的步履规整从容,眉目温润谦和,立在灯火之下,俨然是一副端方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
——是他,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秦守。
那个隐匿两月,犯下累累恶行的采花贼。
与旁的兵马司之人相比,他温良儒雅、品性高洁,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唯有她带着前世记忆归来,清清楚楚的知道,这副斯文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肮脏的灵魂。
仅仅只是因为新婚妻子出门晚归了几回,又对着旁人笑得灿烂,便怀疑她背叛了他们的感情,与人有染。
于是,他隔三差五便亲自下厨,给妻子食用相生相克的食物。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妻子本就病弱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邪风入体,轻而易举便夺走了她的性命。
为了洗脱嫌疑,凸显深情,他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宣称要随妻子一同离去。
血流如注,他活了下来,也得到了爱妻上级的提拔,真真正正尝到了甜头。
于是,每逢巡夜之时,便是他“伸张正义”的绝佳时机。
那些被他定义为水性杨花之辈,都成了他的狩猎对象。
前世,这个案子被破之时,全城轰动。
公堂之上,他放肆大笑:“衣着华美,眉眼含笑,分明就是主动招惹旁人,何来无辜一说?”
“我为民除害,诸位不感激我也就罢了,怎么还恩将仇报,这是何理?”
气得江寻枝带着白衣和青衣,吩咐人丢了足足两筐臭鸡蛋。
就在她思绪纷飞的时候,前面传来秦守和煦带笑的提醒。
“孟小姐,天色稍晚,行路繁杂,还是小心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