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护城河畔慢行,避开繁华堤岸,行至僻静折角的临水廊亭。
浓柳遮檐,四下无声。
几个黑衣侍卫,守在了四周,确保无人打扰。
江寻枝立在廊下,裙摆被夏风掀起一角。
她埋着脑袋,像个被家长责罚的委屈孩子,“阿兄……”
冷玉般的眸子扫过,江照雪的眉头往下压了压,“解释。”
冷肃的气息蔓延,沉得压人。
江寻枝咬着唇瓣,声音低低的,“解释什么?”
“枝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照雪薄唇紧抿,声音带着薄怒:“听不懂?那你告诉我,太子是如何落水的?”
江寻枝身子微僵,“阿兄,你这是何意?”
抬眸的瞬间,她澄澈的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太子哥哥落水是意外……意外……”
“卡扣松了,太子哥哥不小心,靠了上去,我……我想拉他,可没抓住……”
江照雪冷眸眯了眯,“方才船上,你的手,碰了栏板卡扣。”
“我亲眼所见,你告诉我,这是意外?”
“江寻枝,谁教你的,这么算计当朝太子,你的未婚夫?”
江寻枝迎上了男人审问的目光。
她眼尾泛红,但看向他时,哪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它掉出来。
“阿兄是在审犯人吗?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枝枝关进牢里?”
江照雪眸色微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深邃的眼眸静静锁着她,“江寻枝,解释。”
那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细微动作背后的心思。
“解释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解释?”
江寻枝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的水汽彻底漫开,“在阿兄的眼里,枝枝就是这般心思恶毒,罪无可恕之人吗?”
她自嘲一笑,“枝枝是不是该死啊?”
腕上的佛珠微微发烫,江照雪拧眉看她,“江寻枝,我是这个意思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寻枝扯了扯嘴角,“好好说话?阿兄有好好说话吗?”
“你一句看见,便定了我的死罪。”
手里的佛珠剧烈转动,江照雪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是我的问题。”
“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为何支开二弟,又为何引太子靠近,然后手拨动卡扣?”
“还有那些珍珠,真的那样巧合吗?”
“江寻枝。”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寻枝红着眼质问,“阿兄,你看见的,就一定是真相吗?还是说阿兄本身就对我心存成见?”
她的泪珠悬在眼睫边缘,摇摇欲坠,“枝枝心慕太子哥哥许久,满心满眼都是他。”
“我盼着他平安顺遂都来不及,怎会费尽心思,想要害他当众落水出丑?”
“至于珍珠……难不成枝枝摔一跤,对自己有好处?”
“阿兄,你说我算计,那我所图为何?”
这一连串的问题,也是江照雪所疑惑的。
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妹妹,确有隐瞒。
可眼前这双含泪的眼眸,净得找不到半分阴翳与心虚。
他心底笃定的答案,又在一寸寸松动……
沉默良久,他嗓音放低,“枝枝。”
“说实话。”
江寻枝滚烫的泪珠终于砸落脸颊,带着少女赌气的倔强与被至亲猜忌的刺骨心寒,哽咽出声,“我说的就是实话。”
“阿兄,你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
江照雪垂下眸子,没说话。
【人心障目,近在眼前,反倒最难察觉。】
是他错了吗?
是他冤枉了她吗?
如果所见不为真,那何为真?
他的指骨抚向佛珠,又无意识收紧,“江寻枝,我最后问你一遍,太子落水一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已安排人查了,若和你有关,我会罚你。”
江寻枝抹了把脸上的泪,蹭着脖子,倔强道:“没有!”
“既然你认定是我做的,那我说什么都无用。”
“阿兄,我讨厌你!”江寻枝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查吧查吧,查了就能证明她的清白了。
前世,这个画舫便是祸端的源头。
御史大夫之女孟晚星,登船赏景,便是在此处失足,坠入深水,险些溺亡。
好在当时大理寺少卿沈景之查案路过,出手救下了她,二人因此结缘,火速成婚,成了京城的一段佳话。
她今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这叶画舫,就是因为沈景之直接暴力拆换了画舫。
然后又安排最好的工匠,定做了一个全新的,一模一样的画舫。
还大肆宣扬,这是他与孟晚星的定情之物。
这事流传之广,甚至于在宫宴上,皇后都打趣他们是天赐良缘。
今她赶在了孟晚星的前头登了船,也不知道这天赐的良缘,会不会被她搅黄。
但,管他呢?
真正有缘的人,兜兜转转总会相遇。
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行,她就人为的,为他们制造一场相遇的缘分。
又有何妨?
真亦假时假亦真,全凭心意罢了。
“小姐,您没事吧?”白衣心疼的凑了过来。
伤心虽然是假的,可泪却是真的。
小姐苦啊。
江寻枝摇摇头,失魂落魄的走着,像个提线木偶。
——鱼儿上钩,好戏开场。
—
空旷的临水廊亭,只剩江照雪一人孑然伫立。
微风拂动他的衣袍,他垂眸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困惑,和难言的复杂。
不知伫立多久,身后传来轻浅规整的脚步声。
祁光躬身走近,低声复命,“大人,栏板卡扣早已松动,是船坊积压的旧患。本该三前例行拆换检修,底下船工偷懒渎职,私自漏了工序。”
“此卡扣早已不堪受力,无需刻意拨动。但凡有人靠上,都会遇险。”
他顿了顿,又道,“那珍珠绣鞋,是夫人去年亲手做的,小姐很是喜欢,是以经常穿。”
“白衣说,她已经修过很多次了,是鞋子的问题,不是小姐的问题。”
“属下为了确认,还吩咐暗卫去了一趟府里,情况属实,小姐半月前,还摔过一次……”
夏风骤凉,灌入廊亭四方。
江照雪垂眸望着脚下暗河流动的水波,长睫沉沉覆下,周身归于一片死寂的沉默……
【你一句看见,便定了我的死罪。】
【枝枝是不是该死啊?】
【阿兄,你为什么不信我?】
【阿兄,我讨厌你!】
男人下颌绷紧,唇色褪尽,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
一叶障目,不见高山。
——是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