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二十八岁就要给我开这么大的刀?”
周德海的语气没有质疑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年龄和手不是一回事。”
周德海笑了一下,把书放在枕头旁边。
“秦院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协云出来的,本事大,脾气硬。”
顾长风没接这话。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始问病史。
问了二十分钟。从八年前第一次发作的时间、用药史、ERCP的次数、每次发作的间隔,到饮食习惯、排便颜色、近期体重变化。
问完之后,他做了一次体格检查。
肝区叩痛阳性。Murphy征阴性。脾脏未触及。
“周老师,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CT和磁共振我都看过了。手术的事,等术前检查全部做完,我会找您详细谈一次。”
“行。”
周德海点头,“顾医生,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个刀,你有没有开过?”
顾长风看着他的眼睛。
“比这更难的,都开过。”
周德海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够了。”
出了病房,张远在走廊里等着。
“顾老师,有个事。”
“说。”
“周大爷的住院证上写的是普外科,但系统里弹出来一个提示,说肝胆相关手术需要肝胆外科会签。我去问了医务科,他们说这是马卫国主任三年前定的规矩。”
顾长风的脚步没停。
“什么规矩?”
“凡是涉及肝、胆、胰、脾的手术,不管哪个科室收的病人,术前必须经过肝胆外科主任的会签审批。没有马主任的签字,手术室不排台。”
顾长风走到护士站,停下来。
“这个规矩有院级文件支持吗?”
张远摇头。
“我问了医务科的小陈,他说没有正式文件,但一直这么执行。因为马主任以前闹过一次,说是别的科做了个胆囊手术出了并发症,他去兜的底。从那以后就立了这个规矩。”
“一个科室主任,能替全院定外科手术的审批流程?”
张远苦笑。
“顾老师,七院就这样。能闹的人说了算。”
顾长风沉默了三秒。
“马卫国今天在吗?”
“在。他办公室在外科楼三楼东头。”
“走。”
张远一愣。“现在就去?”
“现在。”
外科楼三楼东头。走廊比普外科那边宽,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灰扑扑的,看年份至少五年以上。
肝胆外科的办公区域比普外科大一倍。科室门口挂着一块铜牌:肝胆胰脾外科,下面一行小字:主任 马卫国 主任医师。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那个片子我看过了,不用做,转院。七院的条件做不了Whipple,别到时候下不来台面子难看。”
顾长风在门口站了两秒。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张方脸从门后面探出来。
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又浓又黑,嘴唇厚,下巴刮得发青。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圆领衫。
“你找谁?”
“马主任,我是普外科顾长风。”
马卫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两秒,然后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哦,你就是那个治鹦鹉热的。”
“我来找您签字。”顾长风开门见山。
马卫国没让他坐。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肝胆外科的一个主治医生,正站在旁边整理资料,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签什么字?”
“肝胆手术的术前会签。我科室收了一个肝内胆管结石的病人,计划做左半肝切除。”
马卫国的表情没变,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左半肝切除?”
“对。”
“你们普外科?”
“对。”
马卫国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时的反应。
“小顾医生,你诊断是有两把刷子,这个我承认。但手术和诊断是两码事。左半肝切除,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知道。”
“你做过几台?”
“在协云做过十一台。主刀五台,一助六台。”
马卫国的笑容收了一点。
十一台,对于一个二十八岁的医生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少。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协云是协云,七院是七院。协云有CUSA超声刀,有术中超声,有完整的介入团队随时待命。七院有什么?”
“术中超声设备科在调试。其他的,我不需要。”
马卫国站起来了。
他比顾长风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空间都像被压缩了一块。
“你不需要?”
他的声音大了一个级别,“年轻人,你知道我在七院了多少年吗?二十三年。肝胆外科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七院开过的每一台肝脏手术,都是从我手底下过的。我告诉你,这个医院的条件,做不了规则性半肝切除。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退,也没前倾。
“马主任,我尊重您的经验。但这个病人如果不做手术,反复胆管炎发作,半年之内就会进展到胆汁性肝硬化。到那个时候,连手术机会都没有。”
“那就转院!”
马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缸跳了一下,“转省里去!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老何跟我是同学,我一个电话的事。”
“病人不愿意去省里。家里有瘫痪的老伴。”
“那是他的事!”
马卫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不签!你普外科想做肝脏手术,没有我的签字,手术室不会给你排台。”
旁边那个主治医生已经缩到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顾长风看着马卫国的眼睛。对方的瞳孔里有愤怒,有防备,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恐惧。
一个二十三年没做过半肝切除的人,面对一个要在他地盘上做这台手术的人,最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
怕被比下去。
顾长风没有戳破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