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数字,每一个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走。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同时计算好几条路径。
路径一:继续等结果,风险是肺部感染进一步扩散,可能在24小时内进展为重症肺炎。以七院ICU的条件,一旦需要上呼吸机,成功率不容乐观。
路径二:不等结果,现在就把阿奇霉素换成多西环素。这是鹦鹉热的一线方案,疗效更强、起效更快。但没有病原学证据,赵立仁不会签字,擅自换药就是违规。
路径三:把阿奇霉素加量,从每天500毫克提到每天500毫克连续静滴三天的冲击方案,在指南范围内,不需要特别审批。
他迫不得已的选了路径三。
没有办法,有时候就是这该死的规矩挡路。
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卡脖子的选择。
口头医嘱下完,护士开始配液。顾长风坐在床边,给李国强做了一次完整的体格检查,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个体征。
检查到腹部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右上腹停了一下。
肝脏肋下可触及,轻度肿大。
这个体征之前没有。
他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个圈。
鹦鹉热衣原体感染累及肝脏,教科书上有记载,但临床少见。如果李国强出现了肝脏受累,说明感染负荷比他预估的更重。
时间真的不多了。
凌晨两点,张远带着消息回来了,脸上又急又喜。
“顾老师!省疾控回邮件了,说看到我们的加急申请,已经把标本提到了优先队列。预计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出初步结果,正式报告中午之前发。”
八点。
还有六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
张远压低声音,“我打电话的时候,省疾控的技术员多嘴问了一句,说这个标本之前市疾控是不是也送过同类检测?我说是。他说他们系统里能看到市疾控那边的状态,显示标本已经完成检测,结果在审签流程中,还没发出来。”
顾长风转过头。
“你说什么?”
“市疾控那边的结果已经出了,只是没发。卡在审签环节。”
安静了三秒。
办公室外面走廊的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昆虫振翅。
“知道了。”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几乎没什么温度。
张远看着他的表情,脊背一凉。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赵立仁打给市疾控的那通电话,不只是别加急那么简单。结果都出了,压着不发。
“顾老师……这也太……”
“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七点到。”
“您呢?”
“我在这守着。”
张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灯关了,只剩监护仪的屏幕发着幽绿的光。顾长风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钉在原地的钢钎。
张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下鼻子,加快脚步走了。
凌晨四点十分,李国强的体温降到了39.0。
五点二十分,38.7。
阿奇霉素冲击剂量在起效。慢,但在起效。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的时候,顾长风站起来活动腿脚,走到走廊窗前。
七院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那块掉漆的招牌在晨曦里显出轮廓,仍旧破旧,仍旧灰败。
他看了两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手机。
六点零三分。
省疾控的结果,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
七点整,普外科的走廊开始有人来往。护士交接班,住院医查看夜间记录,一切如常。
七点十五分,赵立仁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走进科室的时候,先去8号床门口看了一眼。顾长风不在病房里。
他转头问护士站:“顾医生呢?”
“好像去洗手间了。”
赵立仁点了点头,回办公室。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七点四十五分。
张远到了,比说好的还早了四十五分钟。他在护士站找到顾长风,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
“顾老师,省疾控说八点出初步结果,电子版先发邮箱。”
“嗯。”
“市疾控那边呢?”
“不管它。”
七点五十八分。
顾长风打开手机邮箱,刷新。
空的。
八点零一分,刷新。
空的。
八点零三分。
叮。
一封邮件,发件人: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微生物检验科。
主题:鹦鹉热衣原体核酸检测报告(加急)。
顾长风点开邮件,手指稳得像还没切开第一刀的术前。
报告正文只有一行关键结果:
鹦鹉热衣原体(Chlamydia psittaci)核酸检测:阳性。
他盯着阳性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张远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结果呢??”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变化不超过一毫米,但张远看懂了。
“阳性?!”
顾长风伸手按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
“小点声。”
“阳性啊顾老师!咱们对了!真的是鹦鹉热!”
张远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他拼命压低音量,但整个人像要弹起来。
“去打印报告。两份。”
“好的好的好的!”
张远转身跑向打印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
顾长风站在原地,右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手指触到了那个本子的边角。
十四天。
他把本子攥了一下,松手。
然后他走向赵立仁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
赵立仁办公室的门没锁。
顾长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立仁正在往搪瓷茶缸里续热水,水壶的嘴对着杯口,热气腾腾。
看见顾长风不请自入,他的手顿了一下,水溢出了杯沿,淌到桌面上。
“小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