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间不够。
他把体温计甩净，放回盒子里，在护理记录单上写下：01:22，腋温38.9℃。
然后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接着看书。
凌晨三点四十分，李国强又烧起来了。
39.1度。
这次老太太也醒了，看见顾长风还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顾医生，你一直没走？”
“没事，我在这看看书。”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头去拧毛巾，给老伴擦脸。
顾长风叫来值班护士，下了一条临时医嘱：物理降温，冰袋置于双侧腋下及腹股沟区。
他没用退烧药。
退烧药能把数字按下去，但掩盖病情走势。他需要看到真实的体温曲线。
凌晨五点，体温降到38.6。
早上六点，38.4。
顾长风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折线，盯着它看了半分钟。
波动幅度在收窄。峰值在降低。谷值也在降低。
阿奇霉素在起作用。慢，但在起作用。
他合上本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廊里有了人声，早班的护士陆续到岗。七点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淌进来，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不太有精神。
张远七点一刻就到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顾老师！昨晚怎么样？”
“包子给我。”
张远把早餐递过去，看着顾长风一口一口吃包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也没传说中那么冷。
“省疾控那边有消息吗？”
“物流显示今早八点能送到。收样后24小时出PCR结果，最快明天上午。”
顾长风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盯着。结果一出来，立刻告诉我。”
“明白。”
顾长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办公位的时候，赵立仁已经到了。
隔着半个科室，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赵立仁端着茶缸，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路过顾长风桌子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小顾，昨晚值夜班？”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注意身体啊。”
说完，背着手走了。
顾长风把视线收回来，打开电脑。那份诊疗记录文档又多了几行：凌晨体温数据，阿奇霉素应答分析，值班医生处理情况。
逐字逐句，滴水不漏。
八点半，查房时间。
赵立仁照例带队，走到8号床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体温多少？”
“晨起测量38.4。”顾长风回答。
“比昨天降了零点一度？”
“凌晨有反弹至39.1，此后回落。整体峰值较前下降0.1度，谷值下降0.3度。”
赵立仁的手指在茶缸盖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烧了十四天了，用了你的阿奇霉素，降了不到一度。”
“是。”
赵立仁转向身后的查房队伍，摊了摊手，表情是那种你们看吧的意思。
没人说话。
赵立仁又转回来：“小顾，我不是针对你，但事实摆在这儿。你这个阿奇霉素用了快两天了，效果在哪儿？”
“效果在趋势里，不在单点数值上。”
“趋势？你的趋势是凌晨还烧到了39度。”
“39.1度。但此前的峰值是39.2度。”
赵立仁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接着趋势。”他迈步走进了下一间病房。
队伍跟着移动。张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8号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前面赵立仁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查房结束后，顾长风在护士站碰到了刘杰。
住院总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顾哥，我给你提个醒，赵主任今天上午让我打了两个电话。”
“找谁？”
“一个是医务科，问医疗投诉的处理流程。另一个是……”
刘杰往左右看了看，“家属。”
顾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打给李国强的家属？”
“不是直接打的，是让护士站的人联系家属来一趟，说要做一个阶段性沟通。”
顾长风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
“我知道了。”
刘杰走了。顾长风站在护士站，看着窗外那棵蔫了吧唧的梧桐树，右手并拢，捏了一下，松开。
赵立仁要在他之前，把家属拉到自己那边去。
下午两点。距离省疾控出结果还有将近二十小时。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物流信息。标本显示已签收，正在排队检测。
二十小时。
太长了。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赵立仁的办公室。
门敞着，里面加了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壶刚烧开的水。赵立仁难得地换了件新白大褂，头发重新梳过，皮鞋也擦了。
他对镜子正了正领口，拉开抽屉，把那份顾长风签过的责任承担书拿出来，压在文件夹底下。
留着，但不急着用。今天的目的不是撕破脸，是关心。
两点整，李国强的老伴准时到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表情不太好看。
“大姐，李哥的儿子吧？快请坐。”赵立仁站起来迎，又是倒水又是让座。
李国强的儿子叫李卫东，在市里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请了半天假赶过来，一脸疲惫外加焦躁。
“赵主任，我爸到底什么情况？都住了半个月了，烧还没退，我妈天天在病房里哭。”
赵立仁叹了口气，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李，实话跟你说，你父亲这个病，确实复杂。我们科室一直在全力救治，各种方案都试过了，目前效果不太理想。”
“那怎么办？”
“我个人的建议是，考虑转院。去市一院或者省里的大医院，设备好，专家多，对你父亲更有保障。”
老太太的手攥紧了杯子：“赵主任，顾医生不是说他有办法吗？他让我们等检查结果……”
赵立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调整回来。
“大姐，顾医生确实很有想法。但是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