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到头顶光灯下,眯着眼看了十秒。
然后放下。
“何医生,你再做一个检查。让患者左侧卧位,右髋关节过伸,看痛不痛。”
“腰大肌试验?”
“对。”
何医生上手作。他扶着病人左侧卧,把右腿往后拉伸。
病人发出一声闷哼,脸上的汗又下来了。
“阳性。”何医生抬头看顾长风,表情变了。
腰大肌试验阳性,意味着病灶不在腹腔前壁,而是在后腹膜,紧贴腰大肌。
阑尾炎不会出现这个体征,除非阑尾的位置极其特殊,或者本就不是阑尾的问题。
“再做一个。”
顾长风说,“闭孔内肌试验。”
何医生照做。患者仰卧,右髋右膝屈曲90度,被动内旋髋关节。
病人没什么反应。
“阴性。”
顾长风点了点头,转向张远。
“腰大肌试验阳性,闭孔内肌试验阴性。压痛点偏内偏下。三个月的慢性病程,急性加重。你给我一个鉴别诊断思路。”
张远被突然点名,脑子嗡了一下,但立刻开始转。
“阑尾可以排除,位置不对,体征不符。腰大肌试验阳性提示后腹膜病变,慢性病程,急性加重。”
他咬了咬嘴唇,“腰大肌脓肿?”
“继续。”
“但脓肿一般有发热,白细胞会更高。他体温正常,白细胞只是轻度升高。”
张远皱眉,“那如果不是感染性的,后腹膜的占位?”
“什么占位?”
“淋巴瘤?还是,转移性的?”张远越说越没底气。
顾长风没评价对错。他转回身,看着病人。
“王师傅,你平时工作做什么?”
病人忍着痛回答:“开长途货车的。”
“一天坐多久?”
“十几个小时。”
“右腿有没有过肿胀、发麻?”
病人想了想:“前阵子右腿老是发酸,我以为坐久了血液不循环。”
顾长风回头看何医生。
“做个右下肢血管超声,急查。再加一个D-二聚体。”
何医生张了张嘴:“您怀疑是……”
“右侧髂静脉血栓。”
急诊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医生反应过来,脸色变了:“血栓?他表现的是腹痛啊!”
“髂静脉血栓压迫或腰大肌和周围组织,可以表现为右下腹痛。长途司机久坐,右下肢活动受限,是深静脉血栓的高危人群。三个月的慢性过程,血栓缓慢形成。最近一周加重,可能是血栓范围扩展或者出现了局部炎症反应。”
顾长风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信息密度大到张远需要在脑子里倒带两遍才能消化。
何医生已经开始在电脑上下医嘱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如果真是髂静脉血栓,”
他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病人在外面看了三家医院,全按阑尾炎和肠道问题在治,抗凝一天都没用过。血栓要是脱落……猝死率极高!”
肺栓塞。
猝死率极高。
病人的老婆听不懂医学术语,但猝死这种词,不需要懂医学也能听出伤力。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医生,那我家老王……”
“先别急。”
顾长风的声音稳得像定海针,“超声做完才能确认。如果是血栓,现在发现比明天发现好。”
他转向何医生:“超声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如果确认血栓,先卧床制动,禁止活动,防止脱落。抗凝方案我来定。”
“行!”
张远跟着顾长风走出急诊,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七院的路灯亮了几盏,还是那两盏不亮。
“顾老师。”
“嗯。”
“您在里面就看了一眼那个模糊得不行的CT打印图,就能判断方向了?”
顾长风走在前面,没回头。
“那张CT上,右侧髂血管区域有密度异常,边界不规则。打印图分辨率低,但形态特征在。”
“可影像科的报告写的是回盲部炎症啊。”
“报告没写错,回盲部确实有炎症,但那是继发的,不是原发的。”
张远沉默了几步。
“这就是您说的,他们只看到了是什么,没想过为什么。”
顾长风没答。
两个人走回住院部的时候,四楼普外科的走廊亮着灯。护士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不是值班护士,是白天的人还没走。
路过赵立仁的办公室,门缝里透着光。
不知道在忙什么。
顾长风没看,径直回了办公桌。刚坐下,手机响了。
何医生。
“顾医生!超声出来了。右侧髂总静脉及髂外静脉血栓形成,管腔近乎完全阻塞!D-二聚体2400!您神了!”
顾长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开始在电脑上打字。
“低分子肝素钠,皮下注射,体重公斤数乘以一百单位,每十二小时一次。绝对卧床,抬高右下肢。明天早上我下去看。”
挂了电话。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空调出风口一直延伸到灯管旁边,像一条涸的河流。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怀德。
“小顾,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肝内胆管结石那个病人的资料,我让人整理好了。”
顿了一下。
“片子有两百多张。”
顾长风的目光从天花板那道裂缝上收回来,落在抽屉的方向。
那个黑色皮质盒子安静地躺在里面,比昨天往外挪了两厘米。
“我看得完。”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顾长风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秦怀德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厚厚一摞胶片的边角。
“进来坐。”
顾长风没坐。他走到桌前,先看了那个牛皮纸袋一眼,然后拿起来。
沉。
“患者基本信息。”
秦怀德推过来一张打印纸,“周德海,男,61岁,退休教师。肝内胆管结石病史八年,保守治疗反复发作。三个月前在市一院做了ERCP取石,术后一周再次梗阻。市一院的意见是左半肝切除,但评估后认为手术风险过大,建议转省级医院。家属不想折腾了,托人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