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8号床的治疗方案需要立刻调整。”
赵立仁把水壶放下,拿纸巾擦桌面,动作不紧不慢。
“又来?我昨天不是说了吗,等结果……”
“结果出了。”
赵立仁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顾长风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把省疾控的邮件页面亮在他面前。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鹦鹉热衣原体核酸检测:阳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立仁盯着那个屏幕,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省疾控?”
他的声音慢了半拍,“你什么时候送的省疾控?”
“前天。”
“谁批的?”
“院长特批。”
赵立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换了个角度。
“一份PCR就能定诊断?假阳性听说过没有?”
“所以我同时送了市疾控的抗体检测。”
顾长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赵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份报告三天前就该出了。”
赵立仁的手指停了。
两个人对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刺耳。
赵立仁先移开了目光。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盖子磕在杯沿上,声音比平时响。
“行,就算是阳性。你想怎么样?”
“停美罗培南,换多西环素,100毫克,每两次,口服。立刻执行。”
“你这是在命令我?”
“我在让主任签字。”
赵立仁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
“顾长风,我告诉你,就算结果是阳性,治疗方案的调整也要走科室讨论流程。你一个人说换就换?”
“患者昨晚血氧掉到93,肺部病灶在扩散,肝脏已经出现肿大。”
顾长风的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赵主任,您要走流程可以,现在就开科室讨论,我等着。但如果今天之内不换药,病人进ICU,这个责任谁担?”
他顿了一下。
“您让我签的那份责任承担书上写的是检测结果为阴性时由我承担后果。现在结果是阳性。”
赵立仁的脸色变了。
那份责任书,是他亲手拟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阴性,顾长风担责。那阳性呢?阳性的情况下,是谁在阻挠正确的治疗方案?
他忽然意识到,这张纸不是套在顾长风脖子上的绳子。
是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张远抱着两份打印好的报告跑过来,在门外刹住脚,看见里面的气氛,不敢进去。
但他身后还跟着人。
住院总刘杰,两个主治医生,还有护士站的护士长。早上八点多,科室的人陆续到了,顾长风推门进赵立仁办公室这件事,半层楼都看见了。
赵立仁扫了一眼门口那几张脸,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退不了,也硬不了。
沉默持续了十秒。
“把报告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张远赶紧把打印好的省疾控报告递进去。赵立仁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找漏洞。
没有漏洞。
PCR检测,灵敏度和特异度都在99%以上。阳性就是阳性,没有第二种解释。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笔。
“方案写好了?”
顾长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医嘱单,展开,放在赵立仁面前。
上面的字迹工整,时间精确到分钟,药物名称、剂量、给药途径、频次,一项不差。
这张医嘱单不是刚写的。纸张的折痕很深,至少折叠过两天以上。
他早就写好了。就等这一刻。
赵立仁盯着那张医嘱单看了两秒,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手没抖,但停了很久。
最终,笔落下去,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
“去吧。”
他把医嘱单推过来,声音涩,“出了问题……”
“不会出问题。”
顾长风拿起医嘱单,转身出门。
经过张远身边时,他把报告的第二份递给他。
“复印三份。一份存病历,一份交医务科备案,一份给院长。”
“好!”
门口围着的几个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顾长风从中间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点风。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从赵立仁的办公室门口,一直跟到护士站。
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已经在电脑前等着了。
“顾医生,医嘱下好了吗?”
“下了。多西环素片,100毫克,口服,每两次。首剂加倍,现在就给。同时停美罗培南。”
护士接过医嘱单核对了一遍,确认签字齐全,开始在系统里录入。
张远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老师……”
“去药房取药。跑步。”
“是!”
张远转身就跑,白大褂在走廊里飘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顾长风站在护士站,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新录入的医嘱,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秦院长,我是顾长风。结果出来了,阳性。方案已经调整,多西环素,刚下的医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
老院长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
挂了电话。
顾长风把听筒放回去,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赵立仁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里面没有声音。
多西环素的第一剂是上午八点四十分给的。
张远从药房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盒药,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顾长风亲自把药片掰出来,倒了杯温水,送到8号床。
“李师傅,换药了。这个吃下去。”
李国强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精神比昨天更差。他接过药片看了看,黄色的小片,不起眼。
“就这个?”
“就这个。”
“比之前挂的那些水管用?”
“管用。”
李国强把药片扔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他老伴站在旁边,眼睛红肿,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她看着顾长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