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在床头的记录本上写下:08:40,首剂多西环素200mg口服。
然后他对张远说:“从现在开始,每两小时测一次体温,记录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上午十点,体温38.6。
中午十二点,38.4。
下午两点,38.1。
下午四点,37.8。
张远每隔两小时往顾长风的办公桌前跑一趟,每次报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比上一次大一点,到最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37.8!顾老师!37.8!”
顾长风正在电脑前写病程记录,头也没抬。
“我听见了。”
“退烧了啊!十四天!终于退了!”张远的声音在发颤,“多西环素才用了不到八个小时!”
“还没到正常体温。继续观察。”
“但是趋势……”
“趋势是对的。”顾长风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关掉文档。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两秒。
然后睁开,站起来。
“走,去看看病人。”
8号床的病房里,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同。
李国强半靠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他老伴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刚刚醒过来。
看见顾长风进来,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顾医生!老李不烧了!刚才护士量的37.8!”
“我知道。”
顾长风走到床边,照例听诊。听诊器贴上后背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右下肺的湿啰音,比早上少了一半。
他把听诊器收好,又按了按右上腹。肝脏的触感比昨晚柔软了一点,肿大程度在消退。
“感觉怎么样?”
李国强放下粥碗,想了想:“头不疼了。身上也没那么酸了。就是没力气。”
“正常。继续吃药,多喝水,这两天会越来越好。”
老太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使劲擦了擦,声音哽咽:“顾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出了病房,走廊里站着几个人。
不是刻意等的,是路过时停下来的。两个主治医生,一个住院医,还有护士站的护士长。
他们看着顾长风从8号床出来,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人开口。
顾长风从他们中间走过,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下午五点,他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滨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主题:鹦鹉热衣原体IgM抗体检测报告。
他点开。
结果:阳性。滴度1:128。
迟到了整整四天的报告,终于发出来了。
顾长风看着这份报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邮件转发给了张远,附了一句话:存档。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写病程记录。
晚上八点,李国强的体温降到了37.2度。
第二天早上,36.8度。
正常了。
查房的时候,赵立仁走到8号床门口,看了一眼体温记录单,脚步顿了两秒。
36.8。
一条从39.4度俯冲到36.8度的曲线,拐点精确地落在多西环素给药的那个时间节点上。
像一把刀切下去,净利落,没有犹豫。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茶缸走了。
身后,几个年轻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议论声比平时大了不少。
“听说了吗?8号床退烧了。”
“真的假的?烧了半个月的那个?”
“真的。顾长风换了个药,一天就退了。”
“什么药?”
“多西环素。几块钱一盒的四环素类。”
“……”
“赵主任之前用的什么来着?美罗培南?那玩意儿一支就好几百吧?”
“嘘,小声点。”
消息在七院内部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到下午,连门诊的护士都知道了:普外科新来的那个协云医生,用几块钱的药治好了赵主任半个月没搞定的病人。
没人公开议论赵立仁。
但所有人都在议论顾长风。
李国强出院那天是周四。
住院第十八天,体温正常四天,复查CT显示肺部病灶明显吸收,肝脏恢复正常大小,所有炎症指标回归正常范围。
出院小结的诊断栏里,顾长风写下了五个字:鹦鹉热肺炎。
净,明确,没有问号。
李国强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老伴收拾东西。看见顾长风来做最后一次查体,他从床上站起来,站得笔直。
“顾医生。”
“嗯。”
“我活了五十七年,住过两次院。上一次是阑尾炎,这一次差点没命。”
李国强的声音有点哑,“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你是个好医生。”
顾长风点了下头:“回去之后,远离鸽舍。如果再出现发热症状,第一时间来找我。”
“行。”
老太太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硬往顾长风手里塞。
“拿着,自己家树上结的。”
“不用。”
“你拿着!”
老太太的语气不容拒绝,眼眶又红了,“你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坐了一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装睡呢。”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接过了塑料袋。
“谢谢。”
送走李国强一家之后,张远在护士站整理出院病历,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顾老师,您看这个。”
顾长风走过去。张远指着病历最后夹着的一张纸,那是赵立仁当初让顾长风签的那份“外送检测责任承担书”。
“这个要存档吗?”
顾长风看了那张纸两秒。
“存。”
“啊?这不是赵主任给您下套的吗?留着嘛?”
“留着提醒自己。”
顾长风把病历合上,“也留着提醒别人。”
张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病历抱去归档了。
下午,院长办公室。
秦怀德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看着对面坐着的顾长风。
“8号床的事,我都听说了。”
“嗯。”
“赵立仁这两天没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