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德说,“这不正常。按他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闹。”
“他闹不起来。”
顾长风说,“病原学证据确凿,治疗效果立竿见影,全科都看在眼里。他如果这时候闹,等于承认自己十四天的治疗方案全是错的。”
秦怀德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你把他到墙角了。”
“我没他。我只是治了一个病人。”
“结果是一样的。”
秦怀德叹了口气,“一个在科室里当了八年土皇帝的人,被一个刚来不到一周的年轻医生当众证明是错的。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他的事。”
秦怀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顾,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顾长风想了想。
“第一,把科室的基础护理质量拉上来。12号床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培养张远,这孩子底子不差,缺的是方法和眼界。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
“我想看看七院的手术室,到底还能不能用。”
秦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你想上台?”
“我是外科医生。”
顾长风说,“诊断只是第一步。”
秦怀德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熟悉的咯吱声。他看着窗外,七院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手术的事,不急。”
他说,“但我手上有一个病人,下周要从市一院转过来。”
“什么病人?”
“肝内胆管结石,复杂的那种。市一院建议转省里做,但家属不想跑那么远。”
秦怀德转过头看着他,“我本来想推掉的。但现在……”
他没说完。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病历发给我看看。”
“明天给你。”
秦怀德站起来,走到窗前,“先回去休息吧,你几天没睡好了。”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长。”
“嗯?”
“七院的手术室,那台无影灯的灯泡该换了。还有抢救车的第三个轮子,卡槽松了,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卡过一次,没卡紧。”
秦怀德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门关上了。
老院长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设备科的号码。
“老陈,手术室的无影灯,该换灯泡了。对,全部换新的。还有抢救车,检修一遍。”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院长,手术室不是半年没开台了吗?换灯泡嘛?”
“要开了。”
秦怀德挂了电话,把那份压在抽屉最底下的便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好好用,别糟蹋了。”
他把便条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
窗外,夕阳把七院那块掉漆的招牌镀上了一层暖色。九个字里掉漆的那两个,在这个角度看过去,反而像是故意留白的。
普外科办公室里,顾长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面净,抽屉整齐,那个黑色长条形皮质盒子还在最深处,没动过。
他拉开抽屉,看了那个盒子两秒。
手术级不锈钢的拉链,在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没打开。
但这一次,他把盒子从抽屉最深处往外挪了两厘米。
走廊里传来张远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老师!顾老师!刚才急诊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腹痛的病人,外院看了三家没看出来,想请您去会个诊!”
顾长风关上抽屉,站起来。
“走。”
急诊在一楼东侧,推开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接诊的急诊科医生姓何,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顾长风,像看见了救兵。
“顾医生,这边。”
病人躺在3号抢救床上,男性,四十出头,蜷着身子,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家属,眼睛哭得通红。
“基本情况。”顾长风边走边说。
何医生递过来一沓外院的检查报告,厚厚一摞。
“患者王建军,43岁,反复右下腹痛三个月,加重一周。先后在社区医院、区中心医院、市三院就诊。社区诊所说是肠痉挛,区中心说疑似慢性阑尾炎,市三院做了腹部CT,报告写的是回盲部炎症,建议保守治疗。保守了一个月,越来越疼。”
“今天怎么来的?”
“下午突然痛得直不起腰,自己打车来的。我查了体,右下腹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肌紧张不明显。白细胞11.2,中性粒80%。”
“你的初步判断?”
何医生挠了挠头:“急性阑尾炎?但他三个月前就开始痛了,慢性急性发作也说不太通。而且我摸着,压痛点位置偏内偏下,不太像典型的麦氏点。”
顾长风没接话。他把外院那摞报告往旁边一放,没翻,走到床边。
“王师傅,我是普外科顾医生。我检查一下,尽量轻。”
病人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点了点头。
顾长风的手贴上腹壁,指腹平放,从左下腹开始,逆时针缓慢触诊。张远站在旁边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
顾长风的手不是在按,是在听。
每到一个区域,他的手指会停留两到三秒,指腹微微下压,像是在感受皮肤下面肌肉和筋膜的细微变化。
到右下腹的时候,病人哼了一声,身体缩了一下。
顾长风的手没撤,反而往内侧移了两厘米,又按了一下。
病人的反应更剧烈了,腰直接弹起来。
“疼?”
“疼!这儿最疼!”
顾长风收回手,直起身。他看向何医生。
“压痛最明显的点在麦氏点内下方约两厘米,接近髂内动脉体表投影区。”
何医生愣了一下。
张远在旁边飞速翻脑子里的解剖学知识,髂内动脉体表投影区,那个位置不是阑尾,是更深的结构。
“市三院的CT片子在吗?”顾长风问。
何医生从报告堆里翻出一张光盘:“影像科的电脑能看。”
“不用去影像科。”
顾长风拿起那沓外院报告,翻到市三院CT的打印图。A4纸上缩印的CT图像模糊得像复印了三遍的试卷,正常人本看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