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他刚从别的医院调过来，年轻，经验可能还需要积累。他提的那个诊断，鹦鹉热，说实话，我行医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不是说一定不是，但概率太低了。万一不是呢？万一耽误了呢？”
李卫东的脸色变了。
“您的意思是，他在拿我爸做试验？”
“我可没这么说。”
赵立仁摆了摆手，“我是说，万一结果出来不是，到时候病情加重了……最近正好我了解到市一院呼吸科有个专家号，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老太太的脸白了，看了看赵立仁，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嘴唇发抖。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顾长风站在门外，白大褂的扣子照例系到最上面一颗，一夜没睡的脸上除了眼底有些发青，看不出别的。
“赵主任，打扰了。”
赵立仁的表情闪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小顾，我正在跟家属沟通，你有事？”
“我也是来跟家属沟通的。”
顾长风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纸杯和那壶新烧的水，然后看向李卫东。
“你是李师傅的儿子？”
“你就是那个顾医生？”
李卫东站起来，语气冲，“我问你，我爸到底是什么病？你到底能不能治？”
“能。”
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李卫东愣了一下。赵立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父亲入院十四天的全部诊疗数据。”顾长风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他电脑里那份文档的打印版。
体温曲线图，标注了每一次用药时间和体温变化的对应关系。三套抗生素方案的时间轴，每一种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用了多久、体温有没有反应，全部用红蓝两色标注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页，是阿奇霉素使用后48小时内的体温走势，峰值箭头标注：呈阶梯式下降。
“你看。”
顾长风指着那条曲线，声音不快不慢，“前十二天，不管用什么抗生素，体温曲线都在38.5到39.8之间做无规律波动。从加用阿奇霉素开始，峰值每次都在降，39.8、39.2、39.1，谷值也在降，38.5、38.3、38.4。这说明什么？”
李卫东盯着那条曲线看，没说话。
“说明之前用的药全部无效，唯一起作用的就是阿奇霉素。而阿奇霉素的抗菌谱，恰好覆盖非典型病原体，包括衣原体。”
赵立仁嘴了：“体温降了不到一度，你就敢说有效？”
“没效？前十二天就很有效？CRP从67降到52。”
顾长风没看他，继续对着李卫东说，“炎症指标也在同步好转。赵主任如果看过最新的化验报告，应该知道这个数据。”
赵立仁的脸涨红了一瞬。
他确实没看。
顾长风把那叠纸推到李卫东面前。
“这是你父亲从入院到现在的完整记录，每一条医嘱、每一次体温、每一个检查结果，全在上面。你拿回去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应该转院，我不拦。”
他顿了一下。
“但你转院之前，先给我24小时。明天上午，会有一份关键检测结果出来。如果这份结果证明我是错的，我亲自帮你联系市一院的专家。”
李卫东拿着那叠纸，翻了两页，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学数据，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和标注，一条一条，像流水账一样详尽。
他抬起头看了看顾长风，又看了看赵立仁。
赵立仁桌上什么也没有。
“24小时？”李卫东问。
“24小时。”
李卫东把纸拿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行，我等你。但你要是到时候还没有个说法……”
“不会。”
李卫东带着他妈走了。经过赵立仁面前的时候，老太太冲赵立仁点了个头，但脚步没停。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立仁坐在椅子上，茶缸里的水凉了一半没喝，脸色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走。
“赵主任。”
“你还有事？”
“有。请您以后跟家属沟通之前，先通知管床医生。这是诊疗规范。”
赵立仁的太阳跳了一下。
“我是科室负责人，我跟家属沟通还需要你同意？”
“不需要我同意。但需要通知。规范第三章第七条，您可以自己翻。”
说完，顾长风转身出门。
赵立仁一个人坐了很久。他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最终忍不住往桌面上拍了一掌。
文件夹底下那份责任承担书被震得露出了一角。
他把它又塞回去，按紧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李国强的体温再次冲上了39.4度。
值班护士打电话通知顾长风的时候，他刚在宿舍的行军床上躺了不到两个小时。
跑到病房用了四分钟。
李国强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血氧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95、94、93。
“上鼻导管吸氧。”顾长风一边套听诊器一边下口头医嘱。
听诊器贴上后背，右下肺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表情沉了半秒。湿罗音比早上明显增多，左下肺也出现了。
病灶在扩散。
阿奇霉素兜不住了。
他直起身，对值班护士说：“把血气分析采了，急查。另外通知张远过来。”
二十分钟后，张远头发乱糟糟地冲进病房。
“顾老师！怎么回事？下午不还好好的吗？”
顾长风没回答，他盯着刚回来的血气分析报告，眉头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皱纹。
氧分压76mmHg。正常范围是80到100。往低里掉了。
“张远，省疾控那边的结果，你再催一遍。”
“现在？都快半夜了……”
“发邮件，打电话，能试的都试，告诉他们患者病情恶化，申请加急出报告。”
张远握着手机跑出了病房。
顾长风站在8号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血氧93，心率102，体温3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