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扫了一遍信息,手指已经在拆牛皮纸袋。
“他为什么不愿意去省里?”
“老伴瘫痪在床,女儿在外地。他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顾长风没再问。他把胶片抽出来,走到窗边,举起第一张对着光。
秦怀德在后面看着他,没催。
十分钟过去了。
顾长风把第一组腹部CT的三十六张片子看完,放下,拿起第二组。MRCP,磁共振胰胆管成像。
二十分钟。
第三组。增强CT动脉期、门脉期、延迟期。
秦怀德喝了两杯茶,上了一趟厕所回来,顾长风还站在窗边。
姿势没变,举片子的手也没抖。
四十五分钟后,顾长风把最后一张片子放回牛皮纸袋,转过身。
“怎么样?”秦怀德问。
“市一院的评估是对的。左半肝切除是唯一出路。”
顾长风说,“但他们说风险过大,这个判断也没错。”
秦怀德的眉头皱起来。
“第一,结石分布广泛,左肝管、左内叶和左外叶的二级胆管都有累及,常规的左外叶切除不够。第二,左肝动脉存在变异,起源于胃左动脉而非肝固有动脉,术中误伤的概率极高。第三,MRCP显示左肝管汇合部有一处狭窄,紧贴门静脉左支,分离的空间不超过三毫米。”
秦怀德听到最后一句,手里的茶缸停在了半空。
“三毫米?”
“最多三毫米。门静脉壁菲薄,一旦撕裂就是大出血。这是市一院不敢做的真正原因。”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那你能做吗?”
顾长风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需要先解决三个问题。”
“说。”
“第一,术前三维重建。七院的影像科有没有能做肝脏三维重建的工作站?”
秦怀德摇头。
“第二,术中超声。肝切除必须有术中超声引导,才能确认血管走行和切面。”
“没有。”
“第三,备血。左半肝切除的术中出血量,在我这里是五百毫升以内。但七院的血库储备量我不清楚,万一出现意外,需要有预案。”
秦怀德把这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三维重建可以送到外面做,花点钱能解决。术中超声,设备科那边可能有一台老的,我让人查查还能不能用。备血的事我跟血站打招呼。”
他顿了一下,“还有什么?”
“没了。这三个问题解决了,我能做。”
秦怀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这种东西。”
顾长风说,“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
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往外走。
“小顾。”
“嗯。”
“七院的肝胆外科,主任叫马卫国。这个病人如果收进来,按道理应该归他的科。”
顾长风停在门口,没转身。
“我知道。”
“他这个人,脾气大,地盘意识强。你有心理准备。”
“院长。”
顾长风转过头,“手术不是他做。”
说完出了门。
回到普外科,张远已经在护士站等着了。
“顾老师!急诊王建军那个,今早复查超声,血栓稳定,没有脱落迹象,抗凝方案有效!何医生说要请您吃饭。”
“不去。”
“还有,王建军的老婆刚才来病房找您,哭着要给您跪下。我拦住了。”
“拦得好。”
顾长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好,打开电脑。
“张远。”
“在!”
“你知道肝脏三维重建怎么做吗?”
张远愣了一下。
“理论上知道,需要把CT数据导入专用软件,手动标记血管和胆管,生成三维模型。协云那种大医院都有专门的团队做这个。”
“去找影像科借CT的原始DICOM数据,刻盘。然后上网查一下开源的肝脏建模软件,有一个叫3D Slicer的,免费的。”
张远的眼睛亮了。
“您要自己做三维重建?”
“你做。我教你。”
张远张了张嘴,嘴角咧开的幅度肉眼可见。
“好!”
他转身要跑,又停住。
“顾老师,那个病人是什么情况?”
“左半肝切除。”
张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左半肝?咱们七院?”
“嗯。”
“咱们七院半年没开台了。”
“所以先把三维重建做出来。”
张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跑了。
顾长风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皮质盒子。
他把它又往外挪了一厘米。
三天后。
张远在影像科的旧电脑前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周德海的肝脏三维模型做了出来。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旋转的彩色模型。红色是动脉,蓝色是门静脉,绿色是胆管,肝实质半透明。
“放大左肝管汇合部。”
张远作鼠标,画面旋转、放大。
那个三毫米的间隙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屏幕上。门静脉左支从后方绕过,几乎贴着胆管狭窄段的壁。
“看到了吗?”
顾长风用笔尖指着屏幕,“常规的入路从前方进去,到这个位置就会被门静脉挡住,没有作空间。”
张远盯着看了半天。“那怎么办?绕到后面去?”
“对。从尾状叶和左内叶之间进入,先把左肝动脉变异支找到并控制住,再从后方游离胆管狭窄段。空间会大一些。”
“大多少?”
“大概五毫米。”
张远咽了口唾沫。“五毫米够吗?”
顾长风没回答这个问题。
“模型存好。打印两份全角度截图,我要带去给病人看。”
“周大爷已经来了?”
“今天下午入院。”
下午两点,周德海在女儿的陪同下办了住院手续。
六十一岁的退休教师,身形偏瘦,脸色蜡黄,巩膜有轻微黄染。他走路慢,但腰板挺得直。
顾长风去病房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整理一本书,封面是语文教学参考。
“周老师。”
“顾医生?”
周德海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比我想象中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