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出站口停住脚步。
孟嶙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个人回消息了。”林辰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
孟嶙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Shadow？这个ID我没听过。巅峰赛排名多少？”
“前五百。”
孟嶙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前五百在路人里算高手，但在职业门槛面前什么都不是。林辰为了一个前五百的打野专程跑一趟？他忍住没问，但林辰看出来了。
“他的打法思路和别人不一样。”林辰把手机揣回兜里，“十局有八局能和对面打野完全错开路线。不是避战，是预判。但他需要全队配合才能把预判转化成优势，路人局没人配合他。所以胜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出头，排名卡在五百上下上不去。”
孟嶙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和他当年在KPL接受采访时一模一样的话：“打野不是比谁刷得快，是比谁想得远。这个人有录像吗？”
“有。回去给你看。”
两人出了高铁站。林辰在出租车上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人接到了，在回训练室的路上。另外第二块拼图也有回复了，晚上去见他。”苏晚晴秒回：“两个一起搞定了？你效率是不是有点离谱？”
林辰没回这句。他切出去看了一眼Shadow发来的位置共享——TY俱乐部附近的一家网咖。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孟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车窗外面的城市在黄昏里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那个叫Shadow的，”孟嶙忽然开口，“他为什么不去职业试训？前五百虽然不高，但打野这个位置看的是思路不是分数。”
“他去过。”
“哪家？”
“TY。”
孟嶙转过头来。
“跟你一样，”林辰睁开眼，“被淘汰了。”
训练室的门推开时，赵磊正趴在桌上刷手机。许扬对着电脑在看比赛录像，陈峰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练指法。三个人同时抬头，看见林辰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瘦削，短发，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赵磊先认出来，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孟嶙？！！”
声音大到隔壁房间的陈教练端着茶杯就冲了出来。
孟嶙站在门口，面对几道齐刷刷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好。”
赵磊冲过去，抓住孟嶙的手猛摇：“孟神！我初中看你比赛长大的！你那个周瑜火烧连营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初中？”许扬推了推眼镜在后面拆台，“你初中还没玩王者吧。”
“比喻！比喻懂不懂！”
孟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退役之后很久没见过这种场面了——不是客套，不是同情，是真的还记得他巅峰时期的那种兴奋。他看向林辰，林辰已经在电脑前坐下了。
“赵磊，你的辅助核心体系练得怎么样了？”
“练了！盾山配大乔十分钟推高地没问题了，就是遇到前期入侵强的阵容有点难顶。”
“那就练入侵。”林辰转头看向孟嶙，“孟嶙，你跟赵磊双排一局，用张良。打野位我来补。对面阵容模拟TY青训队的打法。”
孟嶙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键盘和鼠标。那个键盘他退役之后就没再用过，键帽擦得很净，但空格键上的磨损痕迹藏不住。他接上键盘，活动了一下手指：“多久没和人配合过了，怕跟不上节奏。”
“不用跟节奏，”林辰说，“你来带节奏。”
一局打完。赵磊摘下耳机，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结算界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孟嶙的张良大招放了七次，次次精准压制对面打野进场。他全程不需要指挥，每一次释放都赶在对面打野出现的前一秒，像是提前看穿了屏幕那边的每一步。赵磊的声音都劈叉了：“我感觉我在打职业比赛……不对，职业比赛都没这么爽。对面打野全程被孟神按着打，连个惩戒都交不出来！”
许扬在旁边看着回放，推眼镜的手指有点抖：“张良大招捏了七次全是针对打野，这个预判准确率太离谱了。孟哥你怎么做到的？”
孟嶙的声音很平静：“退役这两年别的没，就是研究透了对面打野会怎么想。”他说得很淡，但手指在键盘上微微收紧。
陈教练站在门口，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看了整局，一句话没说。直到林辰站起来，他才开口：“这套双控体系如果配上你的全图支援流，次级联赛没有队伍能在前期挡得住。”林辰点头：“所以还差最后一块。”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赵磊问。
“见第五个人。”林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向孟嶙，“孟哥，我收藏了你退役纪录片的链接。你最后一场比赛打的不是周瑜，是张良。”
孟嶙愣了一下。
“你退役之前最后一局拿的是张良，不是周瑜。”林辰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值得争论的事实，“别人记住的是你周瑜烧穿三路的巅峰局，但你最后一场打的是张良。03死1助攻。那局对面五个突进，你用张良大招保了自家射手六次。数据不好看，但是正确的选择。”
孟嶙的手顿住了。两年了，没有人提过这件事。所有人记住的都是他周瑜巅峰的样子，没人记得他最后一场拿张良保了队友六次。
“你怎么知道那是正确的选择？”
林辰已经推开了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因为我也是打比赛的人。”
门关上了。孟嶙坐在电脑前，低头看着键盘，沉默了很长时间。陈教练走过去，给他换了杯热茶。
晚上十点，TY俱乐部附近的那家网咖。灯光昏暗，烟味混着泡面味弥漫在空气里。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屏幕上开着一局排位。他玩的是打野，英雄是阿轲——版本下水道中的下水道。但他对面打野是澜，版本T0野王。开局他没去自家红区，直接从中路河道穿到对面蓝区，卡了澜的蓝buff刷新时间，惩戒精准抢下蓝buff，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恋战，没有追人，因为他在小地图上看到了对面辅助往蓝区靠的信号。
林辰站在他身后看完了这波作，然后开口：“你就是Shadow？”
年轻人摘下耳机转过头来。二十岁左右，眼眶有点黑，像是经常熬夜。他打量了一眼林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夜神？”
“我叫林辰。”
“我知道你。城市赛决赛我在现场看的，你打江浩那场亚瑟单镜，全场都炸了。”他顿了一下，“我叫沈放。青训编号TY-047。”
林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的青训编号我查过。你在TY青训营待了两个月，打了三场训练赛，全输了。淘汰理由是‘打野路线不符合团队节奏’。之后你去过两家俱乐部试训，都被刷了。理由一样——打法太自我，队友跟不上你的节奏。”他看着沈放，“我看了你巅峰赛最近五十场的录像。不是你跟不上队友，是队友跟不上你。”
沈放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他打游戏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说他打法怪异，说他路线不合常理，说他“你觉得你比职业教练更懂打野吗”。他没有比职业教练更懂打野，他只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巅峰赛的定位没关。”
沈放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专门来找我，就为了拉我入队？我巅峰赛才前五百，比我强的人满大街都是。”
“比你强的人很多，但比你更懂打野路线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谁？”
“我自己。”
沈放看着他，眼神里的不确定在一点一点退去。这个人不是来施舍的，不是来捡漏的，是真的看懂了他的打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的队伍现在几个人？”
“四个。辅助、射手、边路、中单。”
“中单是谁？”
“孟嶙。”
沈放的表情终于裂开了。孟嶙，前KPL冠军中单，那个被版本淘汰的男人。他退役两年了，林辰把他找了出来。他盯着林辰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你们要打次级联赛？”
“对。下一步是KPL。再下一步是世界冠军杯。每一步，都需要一个会自己思考的打野。”
沈放低下头，盯着键盘。他的阿轲还在游戏里，战绩81死，队友在公屏上刷666。队友不知道他这把用的是版本下水道，只知道这个打野太猛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林辰，我只会打自己的路线。职业教练让我改，我改不了。如果你让我入队，我不保证能适应你的体系。”
“不用适应我的体系。”林辰站起来，“你要做的，是把你的路线告诉我，我来设计体系配合你。”
沈放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话。所有教练都说“你要配合团队”，从来没有人说“团队配合你”。
林辰转身往外走。沈放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急促且带着一点怕他走掉的紧张：“什么时候训练？”
“明天下午两点。训练室地址我发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以你的水平，巅峰赛拉几个更强的打野很容易。”
林辰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他想了想，给了三个答案。
“第一，你的打野路线思路是我见过最接近我自己的。第二，你被TY淘汰的经历，跟我们队里好几个人一样——被版本判了，但没死透。第三——”
他回头看了沈放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你巅峰赛的ID叫Shadow。不是影子，是暗影。你不想被人看见，但你也从来没躲过。这种人才适合打职业。因为职业赛场上，所有人都在发光。只有暗影，能让对面看不见你。”
他推开门，夜风涌进来，网咖里的烟味被吹散了一瞬。沈放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然后把耳机重新戴上。游戏里，他的阿轲已经超神了。他按下回城，在泉水里站了很久，然后打开好友列表。林辰的好友申请还亮着——附言那行字依然在：你的路线，我配得上。
他点了通过。
第二天下午两点，训练室。五个人到齐了。赵磊、许扬、陈峰坐在左边，孟嶙和沈放坐在右边。陈教练站在战术白板前，上面画着新版本的阵容体系图。林辰站在白板旁边。
“人都齐了，我简单说几句。”
他看向这五个人。一个辅助硬辅绝活哥，版本软辅一个不碰。一个射手站桩输出，版本位移一个不练。一个边路纯战士作怪，版本坦边一个不玩。一个中单工具人宗师，被版本法核淘汰。一个打野路线怪异，三家俱乐部试训全挂。
“在座所有人，包括我，全是被版本淘汰的人。别人眼里的下水道选手、退役老头、试训挂件、青训弃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从今天开始，我们打自己的版本。”
赵磊第一个开口：“大佬，我们战队首发五个人到齐了，是不是得起个正式队名了？”
“星辰。城市赛打出来的，不改了。”
“好。”赵磊站起来，“那我宣布——星辰战队，今天正式建队！”
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在笑。孟嶙笑得很淡，嘴角只动了动。沈放笑得不太习惯，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表情。陈峰冷着的脸终于松弛了一点。许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一条缝。赵磊笑得最大声，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陈教练站在门口，端着茶，看着这六个人。他电竞这一行十年了，见过的天才成百上千。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队伍——全员废物，全员弃子，全员被版本判了。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队伍能走多远。
因为他亲眼见过林辰在城市赛第一场选钟馗盾山的时候，全场都在笑。笑完之后，对手被打成了18比3。
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天际线。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半边天。陈教练低头在训练计划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星辰战队，建队。队员名单：林辰、赵磊、许扬、陈峰、孟嶙、沈放。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名单后面加了一句——这些人，要把版本翻过来。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