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发的路费转账截图，苏晚晴看了三遍。
转账备注那行字她念了好几遍——“来我这，打你的版本”。不是打版，是打你的版本。这几个字如果发在电竞论坛上，会被人截图挂出来嘲讽三天三夜：你以为你是谁？版本是你写的？但她想起城市赛决赛，林辰拿出宫本武藏一技能劈开王昭君大招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整整一秒——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他说得出口，是因为他真的做得到。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苏晚晴发了条语音过去。
“孟嶙。”
苏晚晴听到这两个字，手指一顿。孟嶙，前KPL冠军中单，巅峰时期被称为“活体战术库”。两年前版本更迭，法师位从工具人转向法核，他的英雄池跟不上，从首发掉替补再到退役，只用了三个赛季。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是某次次级联赛的观众席上，戴着帽子坐在角落，没有一个人认出他。苏晚晴在解说台上提过他的名字——那场解说她说了一句“这个阵容如果孟嶙还在役会怎么处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已经退役的人，赶紧切了话题。她没想到林辰记得这句话。
“孟嶙退役两年了，状态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辰只回了四个字：“他状态在。”
苏晚晴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不用问。林辰说一个人状态在，一定是已经把那个人近期的排位记录、巅峰赛数据、训练赛录像全翻过了。她太了解这个人的做事方式了。
“那还有一个呢？你说差两个人，孟嶙一个，另一个是谁？”
这次林辰没有秒回。隔了两分钟，他才发过来一条消息：“一个打野。巅峰赛排到过几次，打法思路和现在所有打野都不一样。但他不一定来，我先去找。”
苏晚晴没有再追问。她关掉微信，打开了解说排班表。次级联赛的赛程下个月出，她得提前跟官方申请解说场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打了几个字发给赛事排班的同事：“次级联赛，有星辰战队的场次，优先排我。”
苏晚晴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辰在收拢那些被版本淘汰的人。赵磊，硬辅绝活哥，版本只认软辅，他是被版本淘汰的。许扬，站桩射手，版本要位移，他是被版本淘汰的。陈峰，战士边路，版本要坦边，他是被版本淘汰的。孟嶙，工具人中单，版本要法核，他是被版本淘汰的。这些人散落在各处，没人觉得他们还能打职业。但林辰把他们一个个捡起来，像在拼凑一块被打碎的棋盘。
她拿起手机，给林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是在建战队，还是在收留所有被版本判了的人？”
林辰的回复是一个反问：“谁说版本判了就是真的死了？”
凌晨两点，林辰关掉训练软件，给三个人发了消息：明天下午两点，线上训练房，新版本模拟BP。然后他打开巅峰赛排行榜，开始翻一个ID的历史战绩。那个ID叫“Shadow”，中文名没注册，只用英文。巅峰赛排名不高，全国前五百左右，但有一个数据极其诡异——他的打野路线，十局里有八局和对面打野完全错开。不是避战，是预判。每次对面打野出现在上路，他一定在下路偷龙。对面打野抓发育路，他一定在反野区偷buff。这种打法在路人局上不了大分，因为需要全队配合才能把信息转化为优势。路人局没有人配合他。所以他的胜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出头，排在前五百中下游。但林辰点开他的战斗记录，找到了关键信息——他的参团率极低，但输出转化率极高。这意味着他不是在逛街，而是在用脑子打野。只是没人跟得上他的脑子。
林辰点了好友申请。附言写了一句：你的路线，我配得上。
对方不在线。林辰没有等，关掉电脑上床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赵磊第一个上线，接着是许扬，陈峰也准时到了。三个人进入训练房，看见林辰已经在房间里了，自定义地图开着，新版本的模拟数据已经导入了。陈教练也在——他端着一杯茶坐在观战位上，旁边放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赵磊上线就问：“大佬，你昨天说我们差两个人，找到了吗？”
“一个在谈。”林辰说。
“另一个呢？”
“等回复。”
他没有多说，直接开了BP模拟。屏幕上跳出新版本的英雄数据——辅助装经济调整，野区buff刷新时间缩短，防御装数值削弱。林辰选了一套阵容，赵磊一看就叫了出来：“盾山走中？大佬你认真的？”林辰说这套体系的核心是推塔节奏，不是线上压制，盾山举盾挡远程伤害压塔，大乔随时传人，在任何位置都能形成人数优势。问题是——盾山走中清线慢。
林辰点头：“所以配大乔。大乔帮盾山补线权。”
他点开模拟对战，十分钟就推掉了对面高地。赵磊愣住了。他玩盾山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辅助可以走中路，更没想过能十分钟推高地。林辰问：“明白了吗？下个版本的辅助经济提高，辅助位可以吃经济带节奏。你不是举盾的保镖，你是发动机。”赵磊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热。
训练持续了四个小时。从BP到分线到团战站位，每一套体系都推演了好几遍。陈教练全程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不是记录训练内容，是记录林辰说的每一句话。盾山配大乔的速推流、鬼谷子孙膑的双加速入侵、刘邦哪吒的全图支援。他发现一个规律：林辰创造的每一套体系，核心逻辑都不是“这个英雄强”，而是“这个英雄在当前版本被所有人低估了”。别人追版本，他在挖版本。别人看英雄强度，他看机制契合。这不是战术思维，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版本嗅觉。
下午的训练快结束时，林辰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关掉训练界面。
“今天训练先到这。”
赵磊一愣：“啊？不是还有一局吗？”
“我有件事要去处理。”
林辰摘下耳机，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教练叫住了他：“是那个人回复了吗？”林辰点头。陈教练问：“来不来？”
林辰说：“他说想当面聊聊。我买了一个小时后的高铁票。”
他没说那个人的名字。但陈教练从林辰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辰推门出去了。
傍晚六点，高铁站。林辰在候车大厅里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孟嶙的地址发我。”苏晚晴回得很快：“他不在本地？你去哪？”
“隔壁省。程市。三线城市。他退役之后一直在那边。”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他会不会不见你？退役两年的人突然被找到，可能会抵触。”
“所以我没提前告诉他。到了再说。”
苏晚晴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发了一条语音。林辰点开，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感慨：“林辰，你知道吗？孟嶙退役的时候，KPL官方出了一个纪录片，标题叫‘被版本淘汰的人’。纪录片的最后一句是他对着镜头说的——‘我不怪版本，只怪自己跟不上。’那个片子播完之后，再也没有俱乐部联系过他。”
林辰看着这条语音，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过安检，上车。
高铁开动的时候，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起了一件事。两年前，孟嶙退役的那个赛季，他还在读高中。晚自习放学后跑到网吧看KPL录像，看到孟嶙用周瑜把对面五人烧得抱头鼠窜。那把比赛结束后，网吧里所有人都在喊“孟神”。那是一个被版本淘汰的人——但在版本淘汰他之前，他也曾经是神。而现在，他要找到林辰手里那把钥匙。
晚上九点，苏晚晴发完那条“孟嶙退役纪录片”的语音之后就一直没收到林辰的回复。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到了吗？”
隔了一会儿，林辰才回。这次不是语音，是一行字。
“到了。已经在他门口。”
“他开门了吗？”
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五楼，面前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楼道灯坏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
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林辰说：“林辰。”
“不认识。”
“城市赛冠军，星辰战队队长。”
门内沉默了几秒。
“找我什么？”
“请你出山。”
门内没有回应了。
林辰没催，站在那里等。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掉。过了很久——可能有半分钟，可能更久——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站在门口，短发，瘦削，眼神很沉。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他看着林辰，没有让开。
“你知不知道我两年没打比赛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林辰看着他，语气和他在赛场上选英雄时一样平静：“因为别人觉得你被版本淘汰了。我只觉得你被版本浪费了。”
孟嶙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一下。
林辰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阵容图——新版本的辅助核心体系，中单位不是传统法师，而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这是我自己开发的战术体系，”林辰说，“需要你这样的中单。”
孟嶙低头看着那张阵容图，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又灭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打？”
林辰的回答没有犹豫：“我研究过你退役之前所有比赛的录像。你的作没有下滑，英雄池没有变窄。你只是不想追版本了。来我这，不用追。”
黑暗中，孟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我要打什么？”
林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打你的版本。”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