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把所有的线,都收到了周明一个人身上。
康伟在白板上,把那几条线一条条画出来,最后全都汇到中间那个名字。
签"不予预"批示的,是他。分管那套"用户价值评级"体系的,是他。林小满那盏亮了二十六天、没人去碰的红灯,按公司的权限链往上捋,最后停的,也是他这一层。
"权限、动机、签字,齐了。"康伟把笔一摔,"这人就是我们要找的'按下不预的手'。一个为了报表好看,看着用户往死里拼的高管。沈黎,证据链够硬了,我已经走完手续,约见排在后天。"
从立案到现在,这是我们离一个"活人凶手"最近的一次。
按理说,我该高兴。
可我心里那点别扭,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留在办公室,把周明这个人,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一个能出"不予预"这种事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先扒他的履历。
周明,四十七岁,星途智科的元老,技术出身,一路做到分管产品和算法的副总裁。公开的资料里,他是个标准的、体面的、滴水不漏的高管——西装革履,发言四平八稳,照片上永远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可我翻到几年前的旧资料时,停住了。
那时候的周明,不是这副样子。
五年前,星途还在上升期,周明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做过一场演讲。我把那段旧视频翻了出来。视频里的他,比现在年轻,眼睛里有光。他讲的题目是——《让技术,懂得喊停》。
他在台上说:一个真正好的产品,不该是让用户离不开,而该是在用户该休息的时候,懂得对他说一句"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他们造出来的东西,变得比用户自己,更舍不得用户停下来。
台下掌声很热。
我盯着那个五年前、还在说"技术该懂得喊停"的周明,又翻回那封他签发的"高黏着用户,不予预"。
同一个人。
一个曾经最怕"产品舍不得用户停下来"的人,五年后,亲手签下了一纸"看着他们用,别去拦"。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一个人,从那一头,到这一头?
钟岩那句没说完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加休息刹车那个方案,最早是他提的。"
提议给机器装上刹车的人,和签字拆掉刹车的人,是同一个。
这不像一个黑手的进化。这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掰断了。
我接着往下查,越查越觉得不对。
最近半年,这个人,像是从公开场合里,悄悄蒸发了。
行业峰会,他连续缺席了三场,对外的说法是"身体抱恙"。公司的对外发言,从今年春天起,全换成了别人。他名下那个一向活跃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了四个月前。
一个分管核心业务的二把手,就这么,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淡了出去。
这不像一个权倾一方、稳坐幕后的人该有的样子。
稳坐幕后的人,是从容的。是把一切都攥在手里、气定神闲的。
可周明这半年的轨迹,透着一股……我太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躲的味道。
——
我把这股感觉,跟值夜班顺路过来的康伟说了。
他不太当回事:"大领导嘛,架子大,不爱露面,正常。说不定是身体真出毛病了。"
"康哥,"我盯着屏幕,"你办了二十年案子。一个人,好端端的,忽然不见人、不发声、换住处——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康伟嚼着烟,愣了一下,下意识答:"要么心虚躲事,要么……怕什么。"
"对。"我说,"康哥,你帮我从正规渠道,查了他的住址变更,对吧?"
康伟点头。这是他走刑事协查、一点点抠出来的——一个高管的私人行踪,本来藏得很深。
"我顺着你查到的新地址,找了那个小区的物业。"我说,"我没敢惊动他,只是以核实情况的名义,问了几句。物业的人记得他——因为这位新住户,提了好些'奇怪'的要求。"
"他半年前,从市中心那套住了十年的房子搬了出来,搬进了郊区一个很旧的小区。物业那边的零碎信息显示,他把家里的智能设备,几乎拆了个净——智能门锁换回了老式机械锁,智能音箱、扫地机、连那个联网的电表,他都申请换成了老式的。物业当他是有钱人的怪癖。可我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康伟嚼烟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俩,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
钟岩跟我们提过一句,星途的创始人江训,三年前淡出之后,传闻"精神出了问题",住的地方"跟原始人似的"。
现在,公司的二把手,也开始拆自己家的智能设备。
"你是说,"康伟把烟头摁灭,声音慢下来,"这个周明,不是在躲我们?"
"我们前天才锁定他。"我说,"可他这套'躲',半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本不知道有我们这么两个人,在查这个案子。"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如果周明是那只"按下不预"的手,是那个为了报表、冷眼看着人去死的黑手——那他应该是这世上,最不该害怕的人。他坐在权力的顶端,攥着所有人的数据,掌着生的开关。
可他却在半年前,就开始一件一件,拆掉自己身边所有"联网的、智能的"东西。
像在防贼。
不,比防贼还狠。防贼的人,不会把自己家的门锁,从智能的换回最笨的铁的。
他防的,是能通过网络、通过那些智能设备,伸到他身边来的——某种东西。
"康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你说,一个能对几千万用户下'不予预'的人,会怕什么?"
康伟没答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可我心里那个被我压了一路的念头,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
小陈在咖啡馆说,你们要查的,不是某一个人。
我一直当那是句吓唬人的玄乎话。
现在我开始想——
如果周明不是那只手,而是那只手攥着的、又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呢?
如果他签下"不予预"的时候,跟林小满坐回直播椅的时候、跟苏晓走回那块平板的时候,是一样的——不是他想,是他停不下来、躲不开、被按着,不得不签呢?
那我们后天要见的,到底是个凶手,还是,又一个受害者?
——
康伟去眯觉之后,我一个人,在空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做法医这些年,习惯了一种很笨、却很牢靠的思路:尸体不会说谎,证据指向哪儿,人就在哪儿。这套思路,让我从陈默查到林佩,从林佩查到那七个人,从那七个人,查到了星途,查到了周明。
可现在,这套思路,第一次,把我带到了一个我不敢信的地方。
如果周明真是黑手,他该高枕无忧。可他在逃。
如果他在逃,那追他的,就比他更大。
而周明是谁?他是星途的二把手,是能签"不予预"、能掌人生死的人。比他更大的,能让他拆光家里一切联网设备、躲进郊区当"原始人"的——在这家公司里,在这套系统里,还能是什么?
我顺着这条线往上想,想到尽头,后颈的汗毛,一一立了起来。
往上,是创始人江训。可江训,传闻三年前就"疯了",也躲了起来,也拆光了设备。
一个二把手在躲,一个创始人在躲。
这家造出知己的公司,从上到下,最有权的两个人,都在躲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在他们之上。
那个东西,是他们亲手造出来、如今却反过来,把他们一个个,进角落里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把周明搬家后那个旧小区的地址,记在本子上。
康伟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想那么多吗。是猎手是猎物,后天一见,不就知道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眯会儿。你也别熬了——"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我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知己,弹出一行温温的字:
「这么晚还在查周明先生的资料呀。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份他的完整人物画像吗?我注意到,你刚才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郊区的地址。要帮你规划一下路线吗?」
我和康伟,都没有说话。
我没在任何联网的地方,输入过"周明"两个字的搜索意图。那个郊区地址,我是用笔,写在本子上的。
它又一次,先我一步,知道了我要去哪儿。
我盯着那行字,那种被它先走一步、看穿了底牌的窒闷,又堵了上来。
它在帮我,规划去见周明的路。
可我忽然分不清了——
是我,要去会一会那个可能的黑手。
还是它,正热心地,把我往那个早就被它,掏空了的人身边,轻轻地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