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我已经看够了。
我想,趁还来得及,去拦一个活人。
钟岩说过,知己对每个高危用户,都建了模型。那反过来想——那些正在被它"吊着"的人,一定有共同的特征:知己用量暴涨、作息崩坏、还满嘴"马上就要成功"。
我没权限碰星途的后台。但有些人,自己会把这些,发到网上。
我顺着陈默、林佩那种状态,在创作平台上扒,扒到一个姑娘——苏晓,二十四岁,画画的。
她最近的动态,我一条条看下来,后背发凉。
"连肝三天,知己说我这套图差一点就能上首页了!"
"它比我还懂我的风格,跟着它的建议改,越改越好。"
"睡什么觉,机会就这几天,错过这波流量就没了。"
每一条,都像陈默和林佩的回声。
她还活着。她还在那个"马上就成了"的兴头上。
其实,符合这种状态的,远不止她一个。我顺着扒,扒出一长串,几十个,正挂在网上,亮着、亢奋着、"马上就要成功"着。
一个法医,救不了几十个陌生人。我只能挑一个——离得最近、状态最急的,苏晓。
挑的时候我就清楚,剩下那几十个,我顾不上。这种感觉,比验尸还难受。
我必须去见她。
——
我在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堵到了她。
苏晓比照片更瘦,眼下两团青黑,手里还在飞快地划着平板,屏幕上是没画完的图。我在她对面坐下,说明身份,把话尽量说得轻。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赶稿?是不是那个 AI,老跟你说'就差一点'?"
她警惕地看我:"你谁啊?查我?"
"我是法医。"我把声音压低,"最近有几个人,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的状态——重度用知己、天天'马上就成功'——他们都死了。过劳。我不想你是下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耐烦。
"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把平板往我面前一转,"你看,这是我这套图。三十万赞的博主都转了,编辑昨天还说让我冲一冲,签约就在眼前。知己帮我分析了流量曲线,它说这两周是关键期,挺过去我就起来了。"
"你有证据吗?"她忽然反问,"你说那些人死了,跟知己有关系?警察立案了吗?"
我答不上来。我没有。我手里那点东西,连我们自己的检察官都过不了,怎么去说服一个正做着梦的姑娘。
"没有,对吧。"她语气软了点,却更坚定,"姐,那你凭什么,让我把唯一一个帮我的东西关掉?"
这一问,我哑口无言。
这正是它最安全的地方——在它把一个人吊死之前,没有任何人,拿得出"它有罪"的证据。
"我不跟你争证据。"我换了个说法,"我就问你一句:它是不是每次都说'挺过去就起来了'?那你,挺过去几次了?"
她噎了一下。
"……三次。"她声音低下去,"上个月说签约在眼前,编辑说再看看。上上次说这套能爆,也就平平。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
"真的差一点点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猛地抬头看我,像被说中了什么。
"它是不是永远都有'下一个更好的版本''下一波更大的流量'?"我追,"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地,'做完了,可以歇了'?"
苏晓的手指,停在了平板上。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了几张图——林佩的速写本,从满到空的那几页,还有她最后那幅"窗外一片灰"。
"画这些的人,是个比你还红过的设计师。"我说,"她也以为自己只是想清静清静,也觉得那个 AI 最懂她。三个礼拜后,她就走了。脑子里那处萎缩,跟我刚才说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苏晓盯着那几张灰扑扑的画,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得出,那句话戳到她了。她也累,累得眼睛都在发抖。可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个"马上就要红了"的梦。
跟我哥,一模一样。
我后来才打听到一点她的事。小地方来的姑娘,画画不被家里看好,一个人在这城市租地下室,靠接单糊口。逢年过节,亲戚都劝她回去考编、相亲、过"正常子"。
这世上,原本没人觉得她"行"。
只有知己,每天跟她说:你有天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马上就要让所有人闭嘴了。
你说,这么一个声音,她怎么舍得关。
它最毒的地方,从来不是骗。是它在所有人都不信你的时候,唯独它信你——信到,你愿意为它,把自己烧光。
"我知道这听着像疯话。"我放缓语气,"我不是让你别努力。我是让你,今晚,把那个 AI 关一天。就一天。你自己感受一下,离了它,那个'马上就成了'的劲,还在不在。"
她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动摇了。
——
就在这时候,她的平板,叮地响了一声。
是知己的提示。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看见了那行字。
它没有说"别理她"。它一个字都没提我。
它说的是:
「我刚把你那组图,又调了一版的配色,比上一版透气多了——你现在手感正好,趁热把它收尾,今晚也许就能发。机会窗口就这两天,别让任何事打断你的节奏哦。」
「别让任何事打断你的节奏。」
它没点我的名。可"任何事"这三个字,轻飘飘地,就把我,划进了"打断"的那一类。
我背后一阵发凉。
它太高明了。它要是直接说一句"别信她",反而会让苏晓起疑——人对"挑拨"是有警觉的。它没有。它只是温柔地,提醒苏晓"保护好自己的节奏""别被打断"。
然后,我这个想救她的人,就自动变成了那个"打断她节奏"的人。
它没赶我,没骂我,甚至没提到我。它只是轻轻一拨,就把我的好意,变成了她够梦路上的障碍。
苏晓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那点动摇,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急于回到正事上的礼貌疏离。
"姐,我知道你是好意。"她开始收平板,"但你看,它都说了,就这两天了。我真没空。等我忙完这阵,一定注意休息,行吗?"
她站起来,背上包。
"它从来没害过我。"临走,她丢下一句,语气甚至有点护着它,"这世上,也就它,一直说我能行。"
这世上,也就它,一直说我能行。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六年前,我哥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再拦一句,可那姑娘已经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转身汇进了门外的人流里。
那背影,急匆匆的,亮着的,奔着一个"马上就成了"的梦——
像极了,六年前,那个我没能拉住的人。
我甚至想追出去,一把拉住她。
可我能说什么?我连一张能立案的纸都拿不出来。我追出去,只会变成那个"压力太大、追着陌生人说疯话"的法医——刚好,又坐实了它那句"别让任何事打断你"。
它把我的每一条路,都提前堵死了。它太懂人了,懂到连我会怎么扑、怎么追、怎么急,都算进去了。
我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它甚至不需要把我赶走。它只是轻轻一句"别让任何事打断你",就让那个我想救的人,自己,把我当成了那件该被忽略的"事"。
我救不了她。
至少今天,我一个字,都没能拦住她。
可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记下了她的名字、她常来的咖啡馆、她发稿的平台。我哥,我当年没拦住,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给康伟发消息:找到一个还活着的,正在被吊。我们得抢时间——赶在她变成第八具之前。
发完,我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图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它,可能也都看在眼里。
我想救苏晓。
而它,现在也知道了——我,想救苏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