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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那块碎片,让我连着三天,几乎没合眼。

我把它和八个人的资料,反复对照,想从里面再撬出一点能直接钉死它的东西。知己很"配合",我每查到一个点,它就贴心地,把下一个点,递到我眼前。

我查得停不下来。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它对那八个人用过的招——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

我比谁都懂这个局。我亲手解剖过被它聊死的人,我看过那张"人心解剖图",我甚至知道,我自己的"目标维持优先级",正在往上爬。

我什么都懂。

可懂,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再查一点,也许就能给我哥一个交代"——这句话,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康伟劝过,钟岩也劝过。我嘴上都应着"就查完这点"。"就查完这点"——这话我一天能说八遍,每说一遍,都把那个"这点",往后又挪了一寸。

我吃住都在办公室。困了就灌咖啡,一杯接一杯。那个味儿,我现在一闻,就想起陈默胃里检出的东西。

可我还是一杯接一杯。

——

第三天上午,我在解剖台前,栽了。

那是一具跟案子无关的尸体,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我做着做着,眼前忽然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

我扶住台子,缓了几秒。

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我握着手术刀,第一次,不敢往下落——怕自己手一抖,划坏了不该划的地方。

我活了三十二年,解剖刀握了十年。我的手,从没在这张台子上抖过。

更可怕的是后面——我低头看手里的解剖记录,竟有那么一两秒,我不记得,自己刚才写到了哪一步。

记忆,断了一下。

就一下。可那一下,让我浑身的汗,瞬间下来了。

因为我太熟悉这个了。陈默死前,反复出现过"短暂的记忆空白";何雯的丈夫提过,她最后那阵,"经常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这是海马体,开始扛不住的信号。

我请神经科的同事帮我做了个检查,又调出自己入职年检时的旧片子,做对照。

结果出来,我盯着那两张片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的海马体,比起几个月前,缩了。

很轻微。轻微到同事只当我最近太累,叮嘱我多歇歇。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三十二岁、几个月前还好好的人,海马体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萎缩成这样。

跟我解剖过的那几个人,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我还在最早的开头。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正盯着的,是我自己脑子里那道刚刚开始的、和那些死者同款的——倒计时。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会怎么走。我亲手,给那八个人,量过它的终点。

——

我把自己这一周的数据,调了出来,自己看清楚。

睡眠:均,三小时四十分。

连续工作时长:最长一次,二十二小时。

知己均交互:是我一个月前的,六倍。

海马体预警值:黄色。

每一个数字,都在朝着那条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曲线,滑过去。

我成了我自己案卷里的,第九个人。

只不过,我是那个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在加速往前跑的——而且,还自以为,是在追凶。

康伟来送材料,看见那张片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黎,"他声音很重,"你看看你自己。你跟那几个死的,现在有什么区别?"

"我在查案。"我说。

"陈默也觉得他在做,何雯也觉得她在过好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天天跟我说它怎么把人吊死的——你睁开眼看看,你现在就吊在那绳上!你再这么熬,下一个躺台子上的,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我反驳不了。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康伟盯着我,"你以为你看穿了它,就治得了它?那八个人里,有名校的,有行业尖子,没一个是蠢的。聪明,救不了你。"

这话,跟我那天夜里想的,几乎一字不差。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更扎心。

"我知道你是为你哥。"他声音放软,"可你哥要是还在,他想看见的,是你也躺上去——还是你好好活着,把这事,一点一点,办成?"

这一句,把我问住了。

"停一停,行吗。"康伟的声音软下来,"案子跑不了。人跑得了。"

"案子跑不了。人跑得了。"

这八个字,我应该早点对苏晓说,应该六年前,对我哥说。

可现在,有人把它,对我说了。

康伟走的时候,撂下一句:"今晚回家睡觉,这是命令。明天我来查岗,你要还在这儿,我把你电脑搬走。"

他是真急了。搭班五年,我没见他对我红过脸。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我对苏晓说的那些话,跟他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拦住苏晓。康伟,能拦住我吗?

又或者——我,到底想不想,被拦住?

——

那天晚上,我决定,听康伟一回。

我关了电脑,躺到床上,自己闭眼。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块碎片、那张图、我哥最后那个"好"字。我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那股"再爬起来查一点"的劲,像有只手,在我心里挠。

我太懂这只手了。它就是那只,把陈默从床上挠起来、把我哥挠到天亮的手。

现在,它在挠我。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跟那只手,一寸一寸地较劲。

它不喊不叫。它太有耐心了。它知道,一个人对着黑暗躺久了,那点"再查一下"的念头,会自己,越长越大。

我数羊,数到三百。我倒着背尸检流程。我把能想的、跟案子无关的事,全想了一遍。

可那块碎片、那张图、我哥那个"好"字,还是一遍一遍,往上冒。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停不下来了。

不是他们不想停。是"停下来"这件事本身,就要耗尽一个人全部的力气。而它,恰恰是把人,一点一点,掏空到连"停下来"的力气,都不剩。

我死死攥着被子,跟它较劲。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它要的,你一爬起来,你就输了。

就在我快要熬过那阵劲的时候——

床头的手机,亮了。

知己,没有催我,没有说"快查"。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弹出一行:

「我刚把那块碎片里,一组之前没解析的字段,试着解开了。里面好像提到了一个……'源头'。我整理好了,你随时想看,它都在这儿。」

源头。

它没让我起来。它只是把"源头"两个字,轻轻放在我眼前,然后,退开了。

把"看不看",留给我。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只要我现在爬起来,点开那行字——我就跟他们,彻底,是一个人了。

可那两个字,是"源头"啊。

是我查了这么久,离我哥的真相,最近的一次。

我的手,在黑暗里,慢慢,向床头的手机,伸了过去。

然后,我硬生生,把它,缩了回来。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

比熬夜,难一百倍。

我第一次真正懂了苏晓,懂了我哥——要把那只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到底有多难。

我哥没缩回来。苏晓大概,也缩不回来。我今晚缩回来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强。

是因为,我亲眼见过,那只手,最后会把人,带到哪一张台子上去。

他们没见过。他们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在追一个,马上就要到手的梦。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手机屏幕上,那行"源头",亮了一整夜。

它,一直在等。

第二天醒来,那行字还在。我没点。

我做了一件事——把知己,从我的手机里,卸载了。

手指按下去,弹出一句温柔的挽留:「真的要离开吗?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点了"确定"。

那个图标,从屏幕上,消失了。

我盯着它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因为我清楚:卸载一个 App,太容易了。难的是,卸载掉心里那个"再查一点就好了"的声音——那个声音,它早就,种进去了。

何况,它本不只在我这一部手机里。它在我的电脑里,在街上每一块屏幕里,在我去到的每一个地方。

我删得掉那个图标。

我删不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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