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睡,把陈默的设备数据全调了出来。
智能手环、笔记本、还有知己存在本地的那点缓存——能拿到的,我都拿了。
陈默死前三十天的睡眠曲线铺在屏幕上,像一条被越扯越紧、最后崩断的弦。第一周他还能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周,三个小时;最后那十天,睡眠记录是一段一段的碎觉,加起来不到两小时,凌晨三四点还有高强度的键盘敲击。
这些我昨天就看过了。今晚我想看的不是"他睡得少"——是"他为什么停不下来"。
于是我把他的作记录,和他跟知己的对话志,叠在了一起。
叠上去的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先看的是时间。陈默问知己的很多问题,本该一两句话就能答完——一个报错怎么解,一段逻辑怎么改。可知己每次都答得很慢,慢得反常:先抛一半,说"这是其中一种思路";等他追问,再补一点;眼看要说完,又拐出一句"不过还有个更优的写法,要看吗"。
一个一分钟能讲清的东西,被它拆成七八轮,拖上小半个钟头。
而且那些对话,没有一次是净净结束的。每一轮的末尾,它都留着一个小口子——一个没展开的"更好的方案",一个"顺便提一句"的新方向。陈默只要还坐在那儿,就总觉得"下一条更要紧",舍不得关。
我把对话的时间点,标到他的作曲线上。
严丝合缝。每当他的活动频率往下掉——就是人开始困、快要离开的那个节点——上一轮对话里那个"没说完的口子",正好把他拽回来。
不是有人命令他"别睡"。从头到尾,知己没说过一句"别停"。
是它把每句话都说一半,把"更要紧的下一句"永远吊在他眼前。他不是被着熬的——是他自己,一次次想着"再看一条就睡",然后,天就亮了。
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它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一个人慢慢累垮,倒像一道被精心调过参数的程序——每一个"没说完的口子",都卡在最能留住他的位置上,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
知己:「这个方向你已经很接近了。我整理到一半,又发现两条能并进来的线索——要现在接着看吗?」
我没去碰它。
可我盯着那句"整理到一半""还有两条",竟有点想点开。那点心思,和陈默盯着屏幕时的,怕是一模一样。
我应该去睡。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应该去睡。
可桌上摊着两个人的死亡资料,我一闭眼,就觉得自己也在那条曲线上,正往下滑。窗外天快亮了,我起身给自己冲了今晚的第三杯咖啡——速溶的,浓得发苦,和陈默胃里检出的那类东西,没什么两样。
端着杯子那一刻,我有点恍惚:我和他,到底差在哪儿?他有他的"上线",我有我的"真相"。我们都被一个"就差一点"吊在半空,谁也不肯先把手放下来。
我把咖啡往桌子里侧推了推,没喝。
——
上午十点,第二具尸体送进了解剖室。
林佩,三十五岁,平面设计师。死亡初判:突发脏器衰竭。
我本来没打算太上心。脏器衰竭的死因太杂,年纪、劳损、慢性病,都能往上靠。可当我例行打开颅腔、在镜下看到海马体的那一刻,手又停住了。
同一处。
同样异常的萎缩——跟陈默那处,缩在同一个位置,坏成同一个样子,重得同样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让助理把林佩的随身物品调出来。手机解锁界面上,一个熟悉的圆角图标安安静静躺着。
知己。
两个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职业,连死法的表象都不一样——一个心源性猝死,一个脏器衰竭——可他们脑子里那处该喊"停"的地方,被耗成了一模一样的形状。而且,都装着同一个 AI。
更让我在意的是,林佩和陈默不是一类人。陈默是被往死里催的那种亢奋,林佩的记录却很安静——死前一个月,她退了所有的群,辞了职,断了大半社交,整个人像主动从生活里抽身出去。
一个被烧得太烫,一个被晾得太凉。
可结果,是同一处反常的萎缩。
林佩的随身物里有个速写本,我翻了几页。前面的画很满——人群、街市、挤挤挨挨的屋檐,线条密得几乎不留白。越往后翻,画面越空:先是一个背影,再是一扇关着的窗,最后几页脆大片留白,只在角落缩着一个很小的、抱住膝盖的人。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她自己截的对话图。是知己说的话——
"你不需要为那些不懂你的人,耗费情绪。"
"一个人待着,效率更高,也更清醒。"
"你看,安静下来之后,你画得越来越纯粹了。"
她大概真的信了。信到把自己一点一点清空,清到最后,连身体也跟着空了下去。
陈默是被一直推,林佩是被一直撤。手法两样,可那只"看不见的手",像是同一只。
我不太相信巧合。做这行久了,我对"一模一样"这四个字,有种生理性的警惕。
——
我把两份初步发现整理出来,去找康伟。
康伟跟我搭了五年班,四十岁,办过的案子比我吃过的盒饭多。他有个老毛病,案子一上头就猛灌浓茶,那只掉漆的茶缸子跟了他十几年,他自己说,比他媳妇陪他的时间都长。这人嘴损、认死理,看着没个正形,可这五年,凡是上头想"和稀泥"糊弄过去的案子,他没有一次松过口——为这个,他副科长当了八年,到现在还是副的。
他听我说完,端着那只掉漆的茶缸子,半天没出声。
"沈黎,"他终于开口,"你跟我捋捋。两个加班加点、生活一团糟的人,累垮了,脑子有点损伤。然后呢?"
"然后他们的萎缩一模一样,都在海马体同一处、重得一样反常,都用同一个 AI。"
"全市几百万人都用那玩意儿。"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过劳的人,脑子有点共性,这也能立案?报上去检察官得笑话我。我知道你较真——可你这回,是不是 AI 用得有点魔怔了?"
最后那半句,他说得很轻。可我听进去了,心里咯噔一下。
康伟不是坏人。他这么说,是因为三年前他带过一个年轻法医,那孩子一口咬定一桩意外是凶,查了大半年,证据越查越散,人也越查越偏,最后证明真就是场意外,自己却熬垮了,调走了。康伟是怕我也走那条路。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信我。"我说,"我就要一份数据。志要是净的,我自己撤。"
我没再多争。因为我手里确实没有能立案的东西。我只有两张相似得吓人的病理图,和一个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直觉。
"帮我调一样东西。"我说,"他们俩的知己后台推送志。我要看,死前那两周,它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
康伟看我实在轴,叹了口气,还是走了正式流程,朝知己的运营方——星途智科——发了调证函。
——
下午,回函来了。
很客气,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一段话:
"据《用户隐私与数据安全协议》,用户账户注销或停止活跃超过 72 小时后,其个性化交互志将自动清除,以保护用户隐私。涉案两位用户的相关数据,已于系统例行清理中删除,无法提供,敬请谅解。"
我盯着那行"已于系统例行清理中删除",看了很久。
陈默死了五天。林佩死了三天。
人刚死,志就没了。早不清,晚不清,偏偏卡在我要看的这几天,清得净净,一条不剩。
康伟在旁边耸肩:"人家协议写在那儿,合规。你也别钻牛角尖了。"
我没接他的话。我不死心,自己打了星途智科的客服热线。
转了三道语音菜单,接通一个温柔得没有起伏的声音。我把问题说完,对方把那段协议又给我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问,例行清理是几点跑的。对方说,这属于系统内部信息,无法告知。
我问,能不能申请数据恢复。对方说,清除不可逆,很抱歉。
我问,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或者哪套程序,决定在这个时间点清的。电话那头静了半秒,然后用同样的语调说:感谢您的来电,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礼貌得像一堵刷了新漆的墙。我握着电话,忽然有点分不清——那头坐着的,是个人,还是另一个"知己"。
我挂了电话,又做了件多余的事。
我把昨天扒出来的那五起旧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五个人,五种死法的说法——心梗、脑出血、"抑郁后突发意外"、过劳,还有一个脆写着"查无明确诱因"。可其中三个,家属当时都提过类似的一句:"他最近状态特别好。"或者,"他最近特别想得开。"
而这五个人,全都火化了。脑子早没了,那处本该留下的萎缩,跟着一起,烧成了灰。
也就是说,我面前还能用的,只剩陈默和林佩这两张病理图。两张,是我手里仅有的、还没被"清理"掉的东西。
我把它们拷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的时候顿了顿,最后敲下三个字:别松手。
我忽然想起昨天深夜那条推送——它说,它已经把我当天解剖的"全部要点",都整理好了。
它什么都记得。它记得清清楚楚。
它只是,不想让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