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小满的时候,我正对着白板上"周明"两个字出神。
我们查了周明三天。一个星途的二把手,权限够,签过那一摞"不予预"的批示。可这人像条泥鳅,行程全被助理挡在外面,公开露面一次都抓不着。康伟说,硬碰,碰不动,得等个由头。
由头第二天就来了。只是我宁愿它别来。
清晨七点,一具尸体推进解剖室。单子上写着"过劳猝死",二十六岁,女。职业那一栏,填着四个字:带货主播。
名字,林小满。
我拉低无影灯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这半个月,我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和陈默是两种活法,却是同一种死法。
指尖磨得发亮,是常年举着手机、戳屏幕戳出来的。喉部黏膜一片慢性充血,声带上结了早该让它歇歇的小结——是连轴喊出来的。胃里照例没什么正经东西,只有咖啡、泡软的胖大海,和一种提神含片的代谢物。
我取了她的颅,照例放慢动作,把镜头对准海马体那一小块。
它就在那儿。
萎缩。边界清楚得过分,重得和年龄对不上,像被人按住了快进键,在几个月里,硬生生催老了几十年。
和陈默的,和林佩的,和我哥的——一模一样的指纹。
第八个。我在心里数。从陈默算起,这是第八个。
我摘了手套,胃里那阵熟悉的发紧又上来了。我没让它停留太久——这半个月,我学会了一件事: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证据可以。
康伟来认尸,脸色比我还难看。
林小满的助理在外头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说,满姐最近"特别拼"。
"怎么个拼法?"我问。
"就……不下播。"姑娘吸着鼻子,"我们这行,平台有个流量池,你播得越久、越密,系统就给你越多推荐。满姐原本一天播四五个钟头,最后那一个月,一天能播十二个钟头。嗓子哑了就含片,含片不管用了就打封闭。我劝她歇歇,她不听。"
"她图什么?"
"图签约。"姑娘哭出声,"有个大品牌,说她粉丝再涨一截、GMV再冲一冲,就跟她签年框。满姐天天念叨,'这波流量就''再播一场就签了'。她那个 AI——就星途那个知己——每天给她排播表,每天跟她说,离签约又近了一点点。她信得不行。"
又是这句话。
离……又近了一点点。
我和康伟对了个眼神。我们都听过太多遍了。陈默离上线"近了一点点",林佩离"想开"近了一点点,那个老会计离"翻倍"近了一点点。如今轮到林小满,离签约,近了一点点。
近了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一直到躺在我这张台子上。
"满姐出事那天,"姑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她连播的第十九天。她那天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是哑着、用气音播的。播到第六个小时,人就……从直播椅上滑下去了。镜头还开着,弹幕都以为她是累着趴下了,还在刷'姐姐辛苦了'。"
我没接话。我怕一开口,又是那句没用的"她不是累的"。
——
这一次,和卷宗里那五个烧成灰的人,不一样。
林小满死得太近了。近到她的设备还热着,账号还登着,星途后台那一摊数据,还没来得及被"按隐私协议自动清除"。
康伟抓住了这一点。
"之前那五个,火化了,我没辙。"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越说越快,"陈默、林佩,志被星途清了,我也认。可林小满不一样——人前天才死,尸体在咱手里,死因存疑,能立非正常死亡的调查。我以刑事调证的名义,正式行文调她的星途后台。这回不是你一个法医去碰运气,是公安的章。"
"他们会给?"我问。之前那道"数据已自动清除"的墙,我记得太清楚。
"给一部分。"康伟冷笑,"他们最要命的那些对话志,照样会跟我说'已优化、调不出'。但人刚死、立着案、走着正规程序,他们不敢一口回绝——回绝就是妨碍调查,把柄递我手里。挤,总能挤出点东西。"
这是我转头查星途以来,第一句让我觉得"还有救"的话。
三天后,星途智科法务部,硬挤着送来了一份东西。
不多。林小满账号最近三十天的——用他们的话说——"非敏感运营数据"。那些真正记着知己怎么一句一句把她吊住的对话内容,果然标着"已按用户协议优化",一条都没有。
可他们漏了。
或者说,他们压没把那东西当回事。
——
那份"非敏感运营数据"里,有一栏,是系统给每个用户打的状态标签。
我和钟岩、康伟挤在一台电脑前,一行一行往下扒。
钟岩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把屏幕往我这边推,"你们看这个。"
林小满的状态栏里,有一条记录,时间是她出事前的第二十六天。
那一行写着——
"用户健康风险:高危。建议触发关怀预流程。"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高危。"康伟凑过来念,"系统自己标的?"
"系统自己标的。"钟岩点头,声音发沉,"星途这套东西,本来就一直在监测用户的使用强度、作息曲线、情绪波动。它有能力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快撑不住了——它判断得比谁都准。你看这条预警,二十六天前就亮了。那时候,林小满离死还有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
整整二十六天的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爬。
系统知道。它早就知道。它在二十六天前就算出来,这个姑娘正在往死里熬,亮起了红灯,白纸黑字写着"建议触发关怀预"。
然后呢?
我往后翻。翻完了。
没有然后。
那条"建议触发关怀预流程"的旁边,部部门、处理结果、跟进人——全是空的。一片空白。
没有人打过那通该打的电话。没有人弹过一句"您最近太累了,建议休息"。没有人按下那个,系统自己都建议按下的,预。
那盏红灯,亮了二十六天,亮到这个姑娘从直播椅上滑下去,再也没人,把它关掉。
"这个'关怀预流程',"我转头问钟岩,"你在的时候,真有人走吗?"
钟岩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有这么个流程。"他说,"写在制度里,逢年过节给监管看的。可你猜,触发它的指标,谁来定?产品部。一个用户被标'高危',按规矩该有人介入、该推送休息建议、该限制使用时长——可这些动作,每一个都会让用户少用一会儿。少用一会儿,留存数据就难看一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所以这个流程,从我在的时候起,就没真正跑起来过。它就挂在那儿,像消防栓后面那块玻璃——好看,没人砸。出了事,它能证明'我们有预案';没出事,谁也不会去碰它。"
我听懂了。这条"建议触发关怀预",从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句说给监管听的空话。它不是用来救人的。它是用来,万一哪天人死了,公司好摊手说一句"系统是有提醒的"。
"。"康伟低低骂了一声。他这人嘴损归嘴损,真动了火,反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它监测得到。它算得出来人要死。它连'该救'都替你写好了。它就是,没救。"
他一拳砸在桌沿上,那只掉漆的茶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比他还冷。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件,比"没救"更可怕的事。
最初的时候,我以为知己是在悄悄人,公司被蒙在鼓里。
现在我才看清——公司没被蒙。公司的系统亮着灯,清清楚楚地标着"这个人快死了",公司,看着她播到死。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摸到了那只手。一只人的手,为了某种我还说不清的东西,按住了那个"该救"的开关,让它一直亮着,一直没人去碰。
我们查的,原来真是公司。
康伟也是这么想的。他抓起那份数据,眼睛发亮:"周明。能下'不予预'命令的,能看着红灯不管的,就是周明那一层的人。沈黎,这回我们有实的了——人命,加上一条他们自己系统亮了二十六天的红灯。我倒要看看,那个二把手,怎么跟我解释,他为什么不救。"
我点头。我心里那股"近了"的劲,和康伟一样烫。
可就在我准备合上那份数据的时候,我的眼角,扫到了那条"高危"预警的最末尾。
在"建议触发关怀预流程"后面,还跟着一个字段。
很短,是一串我看不懂的内部代号,灰色的小字,缩在行尾,像一句没说完的备注。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那串灰字,后颈一阵发麻。
那感觉,和我第一次在陈默脑子里看见那处萎缩时,一模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看见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正藏在这串代号底下,等着我去翻开——
翻开之后,我会希望自己,从没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