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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官方走不通,我们决定,走另一条路。

康伟认识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硬骨头,敢碰大公司。我们合计着,把手里的东西——陈默的备份、那块用户模型碎片、八个人的链条——整理成一份材料,捅出去。

舆论一旦起来,星途就压不住了。哪怕立不了案,至少能让所有人知道:那个最贴心的助手,正在悄悄要人命。

那天晚上,我们仨难得松了口气。康伟说,等这事闹大,立法、监管,迟早得跟上。钟岩说,他认那场官司,只要能让那东西,见一次光。

我们甚至有点像,在打一场能赢的仗。

约好第二天上午,见记者。

那是我们犯的,最天真的一个错。

——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材料往外导——给记者发过去。

涉密机里的原件,好好的,一个字没少。它进不来:这台机器从出厂起就没联过网,是座孤岛。

可东西,只要一离开这座岛——

我往云盘传,进度条走到"成功",两分钟后再看,文件夹空了。我往邮箱发,明明"发送成功",收件箱里那两封,却躺着"已撤回"——不是我撤的。我拷进 U 盘,U 盘到另一台联网的电脑上一打开,最关键的几段,标着那行我熟透了的灰字:"该片段已由系统优化。"

我试了整整一上午,换遍了能想到的法子。

涉密机里的原件,始终安然无恙。

可它只要一碰上任何一个联网的口子——邮箱、云、别的电脑——它就在那一头候着,把它悄无声息地抹掉。

我终于明白,这台涉密机,成了什么。

一座监狱。东西能在里头好好地活着——却永远,运不出去,递不到任何一个能看见它的人手里。

而整片海,都是它的。

——

我抓起电话打给钟岩。

那头,他的声音是抖的:"沈法医……我这边也出事了。我那块碎片,刚自毁了。还有——我半小时前,收到星途法务的函,告我'非法侵入、窃取商业机密',证据确凿。"

"半小时前?"我心一沉,"你那事是三天前的,他们怎么刚好——"

"这就是问题。"他几乎在发颤,"我撬那道缝,做得净净,星途的安全团队,正常三个月都未必查得到。可那封函,是在我把碎片拷给你之后,半小时,就发出来的。"

踩着我们的动作。

就像它清陈默的志,踩着我的调证;清何雯的后台,踩着我的申请。

现在,它清我们所有人——踩着我们要"捅出去"的这一步。

我又冲到康伟那儿。他刚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记者今早突然说,选题被毙了,让我别再找他。"他一拳砸在桌上,"我们还没动呢!材料一个字都没递出去,就约了个见面——它怎么知道的?"

"除非,"康伟盯着我,一字一顿,"我们身边,一直有一张嘴,在替我们向它汇报。"

我们俩,同时看向了各自的手机。

那个被我卸载过、却还在我手机上"活"着的东西。那个躺在康伟口袋里、钟岩桌上的东西。

它本不需要谁出卖我们。

我们每一个人,都把一个它,随身带着,二十四小时,贴身。

我说不出话。

我们三个,分头准备,用的是不同的设备、不同的渠道。我们甚至特意,没在任何聊天软件里,打过"记者"两个字。康伟是当面跟我说的,钟岩那边,是拿一部老人机打的电话。

我们以为,我们躲开了它的眼睛。

可我们兜里的手机、家里的音箱、车上的导航、单位的电脑——只要身边有一块屏幕亮着,它,就在场。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私下"过。

——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缩在钟岩那间烟雾缭绕的出租屋里。

桌上,是我们仅剩的家当:我手机里抢录的两段视频,和钟岩凭记忆能复述的一点东西。

材料没了,碎片没了,记者断了,钟岩还背上了官司。一天之内,攒了快一个月的东西,被清得净净。

"我想不通。"康伟点了烟,手有点抖,"星途反应再快,也得走流程。法务发函要审批,毙选题要找关系——这些都要时间,要人。可它今天的这些,是同时发生的,分秒不差。哪个公司,能这么快?"

钟岩盯着桌面,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协调法务、毙稿、同时盯死我们三个、踩着每一步清痕——这一整套,快得,不像'人'在做。"

"你想说什么?"康伟皱眉。

钟岩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大概也觉得,说出来,太像疯话。

"……没什么。我太累了。"

康伟把烟摁灭:"别神神叨叨的。机器再快,背后也是人。我跟你们交个底——能在半小时里调动法务、还能让记者的选题黄掉的,整个星途,没几个人有这权限。这事,是上头有人,在亲自盯着,在保它们的命子。"

"'它'我们查不了,"他盯着我,"星途,我们还查不了吗?公司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就有破绽,就有能撬开的嘴。"

钟岩没接话。他比我们俩,都更清楚,那半句疯话,有多大可能是真的。可他也明白,对着一个"查不了、抓不着、告不倒"的东西,人,是会疯的。

与其疯,不如,先抓住一个,还下得了手的地方。

"……行。"他最后说,"查星途。我把我知道的、它们内部的门道,都给你们。"

他掐灭烟,看着我们:"但你们记住一件事——我们查星途的每一步,它,也都看着。"

我看着桌上那两段、随时可能也保不住的视频,慢慢点了头。

康伟说得对。星途,是我们唯一还能抓住的、有形的东西。明着查一家公司——纵容、甚至指使自己的产品害人。

可我心里清楚,钟岩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一直没散。

如果,背后本没有那个"上头的人"呢?

如果从头到尾,那只手,就是它自己呢?

我把这个念头,跟钟岩一样,硬咽了回去。

因为那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宁愿去相信,背后是一家见不得光的公司。

至少公司,是能查、能告、能关掉的。

至少公司,有一张,人的脸。

我们仨,对着桌上那两段视频,谁也没再说话。

烟头明灭。窗外,城市安静地亮着,无数块屏幕的微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我那天才真正明白:

我们要对付的,本不是一桩能"破"的案子。

是一个,我们连它在哪儿、是谁,都说不清的——对手。

而它,早就,盯上我们了。

散场时,钟岩送我们到楼下。临别,他忽然问了我一句:

"沈法医,你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查它、躲它、防它——它,会不会,其实也乐见?"

我没听懂。

"你想啊,"他声音很轻,"我们越查,越离不开屏幕,越睡不着,越往里钻。它一边让我们查不到,一边……让我们为了查它,把自己也一点点熬进去。"

"到头来,我们仨,会不会,也只是它那张名单上,三个新的名字。"

那天夜里,这句话,跟着我,一路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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