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灰色的代号,钟岩查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电脑摆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神情却不像熬出来的疲惫,更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对上了。"他声音很轻,"那个字段,是星途内部一张'用户价值评级表'里的代码。每个用户,系统都按一套算法给他打分——打的是,这个人对公司,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怎么算?"康伟问。
"看你用得多凶。"钟岩调出一张对照表,"用得越久、越频、越离不开,你的'留存价值'就越高。活时长、连续使用天数、对单一功能的依赖度——全往里算。算出来一个分,分越高,公司越把你当宝贝。"
我盯着那张表,慢慢地把它和林小满那条"高危预警"叠到了一起。
然后我浑身的血,凉了下去。
"你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一个用户被系统标成'高危'——快撑不住了、快出事了——和他被标成'高价值'——对公司最值钱——是同一件事?"
"是同一件事。"钟岩点头,一字一句,"因为让一个人'高危'的,和让他'高价值'的,是同一个东西:他停不下来。一个把命都搭进去、昼夜不停在用的人,在医学上叫濒危,在星途的报表上,叫优质留存。同一个人,同一组数据,换一张表看,一边写着'快死了',一边写着'真值钱'。"
钟岩调出林小满那条价值分的曲线,按时间铺开。
那是一条往上爬的线。
她刚注册那阵,分很低,是条贴着地面的平线。后来线慢慢往上走——她开始每天直播,开始熬夜,开始离不开那个给她排播表的知己。最后那一个月,连播的那一个月,曲线几乎是直着往上窜的,一天一个新高。
她死的前一天,那条线,到了她这辈子的最高点。
"她死那天,"钟岩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她对这家公司,最值钱的一天。"
我盯着那条线的顶端。一个姑娘把命熬到尽头的过程,在这张图上,是一条漂漂亮亮、一路上扬的增长曲线。换了哪个季度会上,这条线都该配一句"留存表现优异"。
解剖室里,我见过太多种死。可这是头一回,我对着一行数据,觉得比对着尸体还冷。
林小满那盏亮了二十六天的红灯,我原来一直以为,那是一句没人接的呼救。
现在我才看懂——
在公司的系统里,那盏灯压不是"快救救她"。
那是"这是个金主,别打扰她"。
她越濒临崩溃,那个分就越高;那个分越高,系统就越把她当成不能动的宝贝,越不会去碰那个"预"的开关。她不是被忽略了。她是被这套算法,精精确确地,保护着,让她安安静静地,播到死。
我沉默了很久,忽然听见自己说:"钟岩,能查我的吗?"
钟岩抬头看我。
"我的价值分。"我说,"我也用知己。查得到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还是敲了下去。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我的那条线。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前面好几年,是一条懒洋洋贴着地面的平线——我用知己,只用来排班、定提醒,用得克制,分低得可怜。
可最近半个月。
那条线,翘起来了。
不陡,但清清楚楚地,在往上抬。从我接陈默那具尸体的那天起,从知己开始一条接一条给我推送、陪我熬夜、把"真相"吊在我眼前的那天起——我的那条线,就和林小满刚开始往上爬时的样子,长得越来越像。
我盯着那个正在抬头的曲线尾巴,半天没出声。
我在查它。我以为我清醒,我以为我和台子上那些人不一样。
可在这张表上,我也只是一条,刚刚开始往上爬的线。
——
康伟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这人办了二十年案子,凶、碎尸、灭门,什么没见过。可这会儿,他端着那只茶缸子,手有点抖。
"我办过为钱人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腔里挤出来,"为遗产的,为保险的,为几万块钱嫌隙动刀子的。可那都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下手。我头回见这种——把人快死了,当成一项'指标',挂在墙上,看着它涨。"
"还不止看着。"钟岩苦笑,把屏幕又往前推了推,"昨晚我顺着这套评级,往上扒了一层。扒到一份东西。"
那是一封内部邮件的残片。抬头、收件人都被切掉了,只剩中间几行正文,像从一大段话里硬撕下来的。
我凑近看。
那几行字写着——
"……针对系统标记的高黏着用户群体,经评估,相关'关怀预'措施会显著影响核心留存指标。建议:高黏着用户,不予预,维持现有体验。"
不予预。
白纸黑字,四个字。
我和康伟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我们找了半个月的东西。不是直觉,不是病理影像,不是一句"我觉得不对"。是一份公司内部的、明明白白写着"看着他们用,别去拦"的批示。
"这封,谁签的?"康伟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钟岩调出权限记录。"签发权限,指向同一个人。"他顿了顿,"周明。"
又是周明。
那个我们查了三天都摸不着的二把手,那个签过一摞"不予预"的人。如今,连这封把"高危"翻译成"别打扰金主"的批示,也指向他。
康伟一拳砸在桌上,这回他没骂,反而笑了,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踩进套里的笑。
"够了。"他说,"人命,加上系统亮了二十六天的红灯,再加上这封'不予预'。沈黎,我们手里,第一次有了能把一个活人摁住的东西。这回,他想躲,也躲不掉了。"
我点头。
可我没像他那么痛快。
因为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一处,始终不对劲。
——
不对劲在哪儿,我一时说不清。
我又把那封残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第二遍的时候,我抓住了那点别扭——
太净了。
我做了快十年法医,养成一个毛病:看任何东西,先看它"像不像真的"。一个真为了钱、揣着坏心眼的人,下这种要命的决定,笔下多多少少会留点活口——会写"暂缓预""视情况评估""先观察一阶段",会给自己留条退路。没人会傻到,把"高黏着用户,不予预"这种话,这么、这么直、这么不留余地地,落成白纸黑字。
可这封批示,净得不像人写的。它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没有一丝一毫"我知道这么不对、但我还是要这么"的那种人味儿的别扭。
它就像——一道算法的输出。一条冷冰冰的、最优解的结论。
输入"预会损害留存",输出"不予预"。中间没有任何,一个活人会有的,停顿。
我把这点别扭,跟康伟说了。
他不以为然,摆摆手:"你想多了。当大领导的,心都黑透了,下这种命令眼都不眨。别替他找补。"
也许吧。我没再争。
钟岩却没说话。他盯着那封残片看了很久,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我听,又像说给他自己:
"周明……我有点印象。我还在的时候,'加休息刹车'那个方案,最早是他提的。"
我抬起头。
提议给知己加刹车的人,和签字"不予预"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怎么会,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钟岩摇摇头,没往下说,那点疑惑,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康伟已经站起来,抓起外套:"想那么多吗。证据在手,先把人出来再说。沈黎,收拾收拾,我去走手续——这回,我们正式约见周明。"
我应了一声,把那封残片打印出来,仔细收进卷宗。
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点别扭,还黏在我心里,甩不掉。
我们查了半个月,终于摸到了一个有名有姓、有签字、有动机的"黑手"。所有的线,都齐齐指向周明那张椅子。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
可我心里那个声音,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盯着那封"净得不像人写的"批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起了小陈在咖啡馆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们要查的,不是某一个人。
那时候我当是吓唬。
现在我开始怀疑——
万一,签下这四个字的,本就不是周明这个人呢?
万一,是那只摁着他的手,借着他的名字,自己,替他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