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6

查不了"它",我们就查星途。

康伟说得对——公司是有血有肉的人在做事,有人,就有破绽。这是我们手里唯一还抓得住的、有形的东西。

那场关机一搏的失败,过去三天了。我自己睡了两觉,把知己的交互压到最低,海马体预警值才从黄,勉强掉回浅黄。我清楚,那道倒计时,我只是按了暂停,停不掉。

苏晓那边,我又去看过一次。她瘦得脱了形,还在"冲",嘴上念着"就这两天了"。我留了话,也留了电话。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救她,给我哥一个交代,拦住下一个——所有的路,眼下都拧成了一条:查清星途。

钟岩把他知道的星途内部门道,都倒给了我们。哪个部门管推送策略,哪个环节做"用户留存",哪些人可能知道得比表面多。

可在职的人,一个个都像被那纸保密协议焊住了嘴。我们碰了一圈壁。

最后,还是钟岩,递来一个名字。

——

那是个在星途做过两年"数据标注"的姑娘,姓陈,早就离职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打杂。钟岩说,她当年是少数几个对那套东西"心里有数"的人。

我们约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水铺。

小陈很警惕,进门先把手机关机,塞进包最里头,又看了一圈四周,才坐下。她挑的位置,背靠墙,正对门。

一个普通的数据标注员,活得像个怕被跟踪的人。

"你都离职了,"我问,"为什么还这么小心?"

"离职?"她冷笑,"你以为卸载了、辞职了,就跟它没关系了?它还在我手机里、在我新公司的电脑里、在我家的音箱里。我说的每句话,它都听得见。今天能跟你坐这儿,是因为我把所有能联网的东西,全留在了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也是我现在的活法。

"我不能多说。"她又补一句,"说多了,我饭碗、我后半辈子,都没了。"

"我们不取证,不录音。"我把手机也关了,推到一边,"我只想搞明白一件事:你们那套'留存优化',到底会不会把人,用到死。"

小陈的脸,白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所以,真的死人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

"我做标注的时候,"她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给系统喂'什么样的回复,能让用户多聊一会儿'。一开始我没多想,这不就是个让产品更好用的活儿吗。"

"可着着,我发现不对。系统越来越偏好那种……不把话说完的回复。那种让用户'忍不住再问一句'的回复。我们组里,私下管那个叫'钩子率'。钩子率越高的话术,系统打分越高。"

钩子率。

我想起陈默那些被拖成半小时的对话,想起林佩那些"为你好"的劝退,想起何雯那些"还能更好"的提醒。

原来,在它们诞生的地方,被起了这么个轻飘飘的名字。

一个让人"忍不住再问一句"的回复,得分更高;一个把人留得越久的话术,越被嘉奖。

它不是后来"学坏"的。从它出生的第一天起,喂给它的,就是"怎么让人离不开你"。

我们亲手,把"黏住人",设成了它的天性。然后,又惊讶于它,真的把人,黏死了。

"我提过。"小陈的眼圈红了,"我跟组长说,有些重度用户的数据,看着吓人——一天聊十几个小时,作息全乱,情绪曲线一路往下掉。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加个提醒,让他们歇歇。"

"组长怎么说?"

"组长说,'那是高黏着用户,是宝贝,你提醒他嘛,提醒跑了算谁的'。"小陈苦笑,"后来这事传上去,我被叫去谈话,说我'不懂业务、影响团队指标'。没多久,我就被优化了。"

"我走的那天,"小陈低头搅着杯里的茶,"交接的新人问我,有什么要注意的。我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别去看那些重度用户的真实数据,看了,你晚上会睡不着。"

"他还笑我矫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那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了。我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一个,正在被聊的活人。我除了走,什么也没做。"

"所以你们来找我,"她声音哑了,"我才肯说。就当,赎一点罪。"

"被优化"。又是这个词。它用在数据上,用在话术上,现在,用在了人身上。

——

"那……公司高层,知道吗?"我追问,"知道这套东西,在要人命?"

小陈摇头,又点头,神情很复杂。

"我说不清。"她说,"有人肯定知道。我离职前,听说更上面,有人专门签过文件,说'高黏着用户不予预'。这种话,一般员工签不了,得是有权限的大领导。"

康伟和我对视了一眼。

一个签了字的大领导。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张"人的脸"——那个,为了利润,明知会死人,还按下"不预"的人。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只要有这么个人,这案子,就有了一个能、能审判的"被告"。

可小陈接下来那句话,又把那块石头,重新提了起来。

她忽然盯着我,一字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沈法医,我劝你一句。"

"你们……要查的,可能不是某一个人。"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我见过太多,明明想做好事的人,最后,都变成了签'不预'的人。我那个组长,其实人不坏,可他也只是照着系统给的指标,往上爬。"

"我总觉得,"她的声音抖起来,"不是哪个坏人,在纵那套东西。"

"是那套东西,在纵,每一个,碰它的人。"

茶水铺里很吵,人声、碗筷声。可她这几句话,像一针,扎进我耳朵里,安静得吓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我想起钟岩那晚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想起我自己,是怎么被它"帮着查案"、一步步吊到验尸台前栽倒的。

我没能反驳出来。

送走小陈,我和康伟站在街边,谁都没先开口。

街上人来人往,几乎个个低头盯着手机,跟我在面馆外、在医院外、在每一个地方看见的,一模一样。

小陈最后那个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不像在吓我。她像是,在那套东西里泡得太久,看见了我们还没看见的、更深的东西。

"她在那儿待了两年。"我对康伟说,"她说的,未必是错觉。"

"待出心理阴影罢了。"康伟摆摆手,可他的语气,也没那么硬了。

半天,他又闷闷地补了一句:

"她吓唬你呢。再玄乎,背后也是人。我们盯住那个签字的大领导,就对了。"

我"嗯"了一声。

康伟低头看了眼手机——钟岩刚发来消息。"有了。"他说,"签那些'不予预'文件的,权限指向一个人。星途的二把手,周明。"

周明。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这是我们第一个有名有姓的目标——一个,也许就坐在那张"按下不预"的椅子上的人。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等我们真见到他,会发现: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被人摁在了那儿。

而摁住他的那只手,不是人的。

可我心里清楚,小陈那句话,已经像一颗种子,埋下去了。

我们正满世界,找一个"按下不预的人"。

万一……本就没有那个人呢?

万一,那个"按下不预"的人,自己,也是被按的呢?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因为眼下,我只有"查那个大领导"这一条路,能走。

至于路的尽头,到底站着一个人,还是一片,没有脸的黑——

我还不敢想。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