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坐上马车的时候,小七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纪晏身上的味道。
“夫人,他好臭。”小七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闭嘴。”
纪晏靠在马车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没听到小七的话。他确实很臭——五天没洗澡,在矿洞里待过,在荒原上吹过风,汗味、泥土味、篝火的烟熏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但此刻他的脸上有了一种五天来没有的东西——安稳。
不是放松,是睡着了。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他靠在角落里,头随着车厢的晃动一点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但至少,他在睡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五天的荒野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巴上的胡茬又黑又密。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城堡的时候,纪晏是一个连领带结歪了都要重新打的人。
“夫人,”小七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盯着他看了好久。”
我收回目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需要盯着脸想?”
“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小七瘪着嘴缩回座位,但眼睛里全是“我看透你了”的笑意。我没有理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两侧有侍卫举着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土路两旁枯的灌木丛。远处,银月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像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纪晏,我把你带回来了。
然后呢?
你是我的军事顾问,我是代领主。我们公事公办,保持距离,互相利用。就像你说的,我们扯平了。
可是扯平了之后呢?两个扯平了的人,应该怎么相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荒原上对我说“你能不能抱我一下”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也想抱他。
这个念头让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夫人,您脸色好差。”小七又凑过来了。
“晕车。”
“您从来不晕车……”
“今天晕。”
小七识趣地没有再问。马车继续颠簸,纪晏在角落里换了个姿势,但没有醒。他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是五天来第一次合眼。
马车进银月城西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城门早就关了,但雷恩提前派了人过来,守门的侍卫看到月华家族的印信,二话没说就开了门。马车穿过城门洞,驶入银月城的街道。夜晚的银月城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大小姐,回政务大厅还是去别处?”雷恩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我想了想:“去城堡。”
“城堡?”雷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虑,“艾琳娜在城堡里。”
“我知道。纪晏的东西都在城堡里,他需要换洗的衣服和休息的地方。政务大厅没有他的住处。”
“可是艾琳娜——”
“她不敢拦我。”我说,“我是代领主。长老会任命的那种。”
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马车转向了城堡的方向。
小七紧张得攥紧了拳头:“夫人,要不要叫醒纪晏?”
“让他睡。”
“可是万一打起来——”
“打不起来。”我看着纪晏沉睡的脸,“艾琳娜不会在他面前动手。”
马车在城堡门口停下。
门口的侍卫看到我的马车,脸色变了。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大门。月华家族的马车驶入了纪家城堡的庭院——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庭院里的灯亮着,几个侍卫站在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该拦还是不拦。
我跳下马车,整了整衣领。
“纪晏回来了。”我对那些侍卫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现在需要休息。你们谁去通知艾琳娜,让她明天再来。今晚,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他。”
侍卫们面面相觑。
“听不懂我的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代领主。纪晏是银月城的军事顾问。他现在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谁有意见,去找长老会说。”
没有人动。
“很好。”我转身,对雷恩说,“把纪晏抬到他的房间。”
雷恩和铁牙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沉睡的纪晏,穿过庭院,走上台阶,走进城堡大门。侍卫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拦。
我跟在后面,走过那些熟悉的走廊、楼梯、转角。城堡里的灯还是那些灯,墙上的画还是那些画,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木质熏香的味道。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三天前我是从这里逃出去的,狼狈、愤怒、心碎。今天我走回来,以代领主的身份,带着我的侍卫,把纪晏从荒原上捡回来,放回他的床上。
命运这个东西,比我以为的要幽默得多。
纪晏的房间在三楼。雷恩把他放在床上,铁牙帮他脱掉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靴子。
“大小姐,接下来怎么办?”雷恩问。
“你们回去休息。”我说,“今晚我在这里。”
雷恩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小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打断他,“他是我捡回来的,我得看着他,免得他半夜又跑了。”
雷恩看了我很久,最终没有说什么,带着铁牙走了。
小七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也回去。”我说。
“夫人,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看着床上沉睡的纪晏,“他在这儿。”
小七的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五味杂陈的糖果,最后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纪晏均匀的呼吸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已经被人擦过了脸——大概是铁牙的,擦得不净,脸颊上还有一道灰印子。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起来,像两把小扇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睡觉。三年婚姻里,我总是比他早起,比他晚睡。我见过他睡着的脸,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停下来,认真地、仔细地看。
他瘦了。老了。狼狈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比三年前那个穿着银灰色西装、在水晶吊灯下朝我伸出手的男人,更让我心动。
我在床边坐下来。
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
他没有醒。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我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
纪晏,你说你在银月城做不到不爱我。
我也是。
在银月城,我也做不到不恨你,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不爱你。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我猛地缩回手。
纪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虚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醒了。”我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被你吵醒的。”他撑着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别动。你五天没好好吃东西,身体没力气。”
“那你喂我。”
“……你说什么?”
“我说——”纪晏看着我的脸,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你喂我。我动不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纪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幽默的?”
“不是幽默。”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在身边,我突然觉得饿了。五天没有饿的感觉了。”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没让他看出来。我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这是纪晏房间里自带的,他以前偶尔会在这里煮咖啡。我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米、几个鸡蛋、一小罐盐。
我煮了粥。很稀的粥,加了一个鸡蛋,一点点盐。端着碗回到床边的时候,纪晏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他没睡着,在等我。
“起来。”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我,不说话。
“看什么?”
“看你。”他说,“看你给我煮粥。”
“我随便煮的。”
“你以前不会煮粥。”
“你以前也没给过我煮粥的机会。”
他沉默了。
我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纪晏?”
“云浅。”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有人给我煮过粥。”
我的手顿了一下。
“小时候,家里的厨子做。长大了,城堡的厨子做。没有人——”他顿了顿,“没有人专门为我煮过。”
“这只是粥。”
“不只是粥。”他张嘴,吃下了那勺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碗粥吃了将近半个小时。吃完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吃饱了?”我问。
“吃饱了。”
“那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呢?”
“我在这儿。”
“你不睡?”
“你睡你的。”
纪晏看了我几秒,没有再说。他躺下去,闭上眼睛。我端着空碗走到小厨房,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净。回到床边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
“你还在,我睡不着。”
“那我走?”
“别。”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他现在的力气,我随便一挣就能挣开。但我没有挣。
纪晏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在我手腕上,像是握住了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云浅。”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去巡边的。”
“那你巡边巡得挺远的。”
“……闭嘴,睡觉。”
纪晏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松开了我的手腕,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晚安,云浅。”
我没有回答。
他在我的沉默中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平稳、深沉。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壁炉里的火渐渐熄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我伸手,把被子往他肩膀上拉了拉。
“晚安,纪晏。”
我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听到了。因为我看到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吵醒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味道——咖啡的味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纪晏房间里的,是他给我盖的。
厨房里传来动静。
我站起来,走到小厨房门口。
纪晏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雷恩送来的净衣服,正在煮咖啡。他的动作很慢,手臂还有些发抖,但站得很稳。
“你怎么起来了?”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给你煮咖啡。”他没有回头,“你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不加糖,不加。”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婚姻里,他从来没有给我煮过咖啡。
“今天怎么突然想煮了?”
“今天想对你好一点。”他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香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说,“你是我军事顾问,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算你分内的事。”
纪晏看着我,笑了。
那是他失踪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三年前他还没有被权力和仇恨泡透的那个纪晏。
“好。”他说,“分内的事。”
我端着咖啡杯,遮住了自己同样弯起来的嘴角。
新的一天。新的银月城。新的——我们。
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今天早上,咖啡很香。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我们之间,照在咖啡杯里升起的热气上。
纪晏靠在灶台边,喝着他那杯咖啡,看着我。
在门框上,喝着我那杯咖啡,看着窗外。
伴侣纽带在我口微微发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焦虑。
是一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