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子一样锋利。
我跟在雷恩身后,穿过银月城后山那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小径。荆棘划过小腿,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但我一声没吭。身后的城堡越来越远,灯火渐渐被山体遮挡,最后彻底消失。
雷恩走得很急,步伐却始终稳得像一座山。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心疼,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现在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方向。
我们一直走到天色泛出鱼肚白,才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前停下。
“进来。”雷恩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小屋只有一间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草,墙上挂着生锈的捕兽夹。雷恩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又拿出压缩饼和水囊。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他把东西递给我,“天亮后我们换条路,绕道北境,那里有我的人。”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压缩饼咬了一口,涩得难以下咽,但我强迫自己吃下去。
身体需要能量。
我不能倒下。
雷恩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大小姐,你今晚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好?”我苦笑,“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了三年,好在哪?”
“你活着出来了。”雷恩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亮出了底牌。纪晏现在一定在发疯,你的主动出击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我抬起头看他:“雷恩叔叔,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纪晏娶我是为了什么。”
雷恩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睛,那道旧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从你答应这门婚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你没有问我,我就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
“你就不怕我真的陷进去?真的爱上他?”
“怕。”雷恩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但这二十年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清醒。你能在那个人面前演三年,就说明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这三年来,不管纪晏表现得有多温柔,我心底始终有一道防线。不是因为我精明,而是因为三岁那年的灭门惨案在我心里刻下的伤痕,让我本能地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
所以当纪念那晚,纽带传来异样的波动时,我第一时间就警觉了。
不是纽带厉害,是我从没真正放下过警惕。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雷恩从怀里掏出那枚月华家族的正统领主印信,放在我手心里。银色的纹章还带着他的体温,月桂花纹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雷恩说,“但你只凭它,拿不回银月城。你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硬的实力、更多的盟友。”
“证据我们有,养母留下那些档案足够把纪家钉死在耻辱柱上。”我攥紧印信,“实力我今晚已经觉醒了月神祝福的第一阶段,但还不够。”
“所以你需要在北境待一段时间。”雷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向外望了一眼,“我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年,有一些人手。虽然不多,但都是死士。”
我点头:“三天后的长老会听证会,我需要让纪晏相信我真的会去。这样他才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应对长老会上,给我争取时间。”
“声东击西。”雷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想先做什么?”
“养母留下的情报据点。”我说,“里面有纪家这二十年所有的黑料,我需要把它们整理出来,分类归档,在关键时刻一份一份地放出去。”
“好。天亮后我们就出发。”
在墙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口伴侣纽带传来的暖光还在微弱地闪烁。它能传递情绪,纪晏能压制主动发送,但我依然能接收到他的被动情绪——那种铺天盖地的愤怒和焦虑,像水一样一阵阵地涌过来。
他在生气。
气的是我骗了他三年。
真是讽刺。
明明是他在骗我,被发现之后,气我骗他的居然比气我揭穿他还多。
我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发黑的木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纪晏,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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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雷恩叫醒了我。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三个方向,至少二十个人。是纪晏的死士。”
我翻身坐起,瞬间清醒。
“多少人?”
“二十,可能更多。”雷恩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刃,一把递给我,“会用吗?”
我接过短刃,掂了掂分量。养父在世时教过我基础的格斗术,但这二十年我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领主夫人”生活,真正的生死搏一次都没经历过。
“试一试就知道了。”我说。
雷恩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晨光下,果然有黑影在树林间快速移动。狼人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那二十几个人就像二十几道黑色的闪电,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跟紧我。”雷恩说。
第一个敌人冲到面前时,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雷恩的短刃比他更快,银光一闪,那人捂着喉咙倒退两步,轰然倒地。
鲜血溅在我脸上,温热而腥甜。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向雷恩。雷恩以一敌二,游刃有余,短刃在他手中像是活的一样,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向要害。
但更多的人绕过他,向我冲来。
“大小姐,走!”
雷恩的吼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握紧短刃,迎向第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
他的狼爪抓向我的面门,我侧头避开,反手一刀划向他的手臂。短刃划过皮肉,他痛呼一声,但伤口几乎瞬间开始愈合——狼人的自愈能力。
不行,普通武器对狼人效果太差。
我扔掉短刃,催动体内的狼人血脉。
金色的纹路从口蔓延到指尖,银灰色的狼爪破皮而出。月神祝福觉醒后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力量是这样的。
那人再次扑来,我没有躲。
狼爪直接贯穿了他的膛。
他的手停在我面前三寸的地方,再也不能前进半分。我抽回手,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我低头看着狼爪上还在滴落的鲜血,心脏砰砰砰地狂跳。
我人了。
不是想象,不是演习。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手里。
“小心!”
雷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本能地转身,第三个黑衣人已经扑到面前。我来不及思考,狼爪横挥,划开了他的喉咙。
又一具尸体倒下。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我不知道自己了多少个,只知道每一次出手都越来越快,越来越准,越来越狠。恐惧在第三个人的时候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麻木。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整片树林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雷恩走过来,身上也溅满了血。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很好。”
我站在尸体中间,浑身颤抖,狼爪上的金色纹路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手指。手指上全是血,涸的、凝固的、还在流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我的声音发抖,“我人了。”
“你的是要你的人。”雷恩走到我面前,用袖子擦掉我脸上的血,“在这条路上,你会有更多敌人要。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裸的现实。
我知道他不是在我。他是在问我——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虽然蹭不净。
“回头?”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头是去给纪晏当笼中鸟吗?”
雷恩看着我的笑容,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就走吧。天黑之前要到北境。”
我们离开那片树林的时候,我没有再回头看那些尸体。
但手上的血,一路上都没有洗掉。
不是不想洗,是这附近没有水源。
那股腥味一直黏在我皮肤上,黏在我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快到北境边界的时候,雷恩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他说。
我立刻警觉起来,狼爪差点又冒出来。
但雷恩抬起手,示意我放松。
一个黑色长发的身影从树后走出。灰色眼眸,面容清瘦苍白,一袭黑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渊。”雷恩叫出他的名字。
沈渊朝我们走过来,目光越过雷恩,直接落在我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大小姐。”他微微低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养母留给你的据点被人动过了。不是纪晏的人,是第三方的。”
我心里一紧:“谁?”
“还不确定。”沈渊说,“但对方手法很专业,不像是银月城的人。我怀疑是——”
“北境的人。”我接过他的话。
沈渊看了我一眼,灰眸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聪明。”
“这不废话吗?”雷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小姐要是笨,能在纪晏身边装三年?”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北境的人动了我的据点。
也就是说,除了纪家,还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是艾琳娜的人?还是她背后的势力?
“据点里的东西被拿走了吗?”我问。
“没有。”沈渊说,“对方在找一样东西,但没找到。他们翻得很仔细,但什么都没带走。”
“那他们来找什么?”
沈渊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月神之心在哪儿?”
我愣住了。
月神之心。
那是传说中月华家族世代守护的神器,据说拥有能颠覆整个狼人世界的力量。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这东西真的存在?”我问雷恩。
雷恩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存在。而且你父亲当年把它藏了起来,藏在只有月华家族直系血脉才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那些人了我全家,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
雷恩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纸条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灭门惨案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神器。
纪家屠月华满门,不单是为了领主之位,更是为了月神之心。
而纪晏娶我、骗我,除了需要一个“听话的生育工具”,也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神器的下落。
三年了。
他连睡觉都搂着我,每次“温柔”地问我“小时候的事还记不记得”,都是在套话。
而我因为三岁时的创伤,对那段记忆始终模糊,什么都没想起来。
所以他们觉得我没有价值了,准备收网了。
“沈渊,”我的声音很平静,但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种压到极致的寒意,“带我去据点。我要亲眼看看。”
“你不休息一下?”雷恩皱眉。
“没时间休息了。”我迈步向前,没有等他们,“三天后我要让纪晏在长老会上焦头烂额,在那之前,我必须搞清楚月神之心到底是什么、在哪、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它。”
沈渊和雷恩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跟上了我的步伐。
北境的荒原在晨光中绵延到天际,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卷起沙尘和枯草。
我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
口的伴侣纽带还在微微发烫。
纪晏的情绪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疑惑。
他一定在想——我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让他想吧。
反正三天后,他会知道全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