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境的清晨,雾气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牛。
我趴在一片乱石堆后面,身上盖着雷恩特制的伪装布,一动不动。铁牙带着九个人分散在周围,每个人都被雾气吞没,只靠事先约定好的鸟叫声确认位置。
这里是一条从北境进入银月城的必经之路。
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只有不到三米宽。雷恩说,这是赫连朔月的人和艾琳娜秘密联络的唯一通道。纪晏在北境边境安排了巡逻队,但巡逻队从不走这条路——不是不知道,而是纪晏故意留下的口子。
他要和艾琳娜暗度陈仓,当然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大小姐。”雷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有动静了。东北方向,三匹马,两个护卫一个信使。”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稳得很:“确认是信使?”
“信使身上有北境狼王的信物,狼头徽章。铁牙认出来了。”
“放信使过去,截住护卫。”
“明白。”
雾气中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钝器击打在肉上。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铁牙他们动作很利落。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北境盔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跑出来。是那个信使,他的两个护卫已经被处理掉了,但他还不知道。
他跑过我藏身的乱石堆时,我从伪装布下窜出来,狼爪架上了他的脖子。
“别动。”我的声音很轻,“动一下就死。”
信使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叫什么?”我皱了皱眉,“我又没你。”
信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看就是那种刚被派上前线的小兵。他的嘴唇在发抖,手里的信函掉在了地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你什么都知道。”我捡起那封信函,拆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用狼人密语写的,我看不懂,随手递给了走过来的沈渊。
沈渊扫了一眼:“是赫连朔月给艾琳娜的指令。让她加快进度,在长老会听证会之前拿到月神之心的线索。”
“还有呢?”
“还有一句:银月城拿下之后,纪晏可以留,云浅必须死。”
我冷笑一声。
赫连朔月倒是看得起我。
“把他绑起来,别。”我指了指那个信使,“带回去,我有用。”
“大小姐……”铁牙迟疑了一下,“这种小兵能有什么用?”
“他不是有用。”我转身往回走,“是他活着回去报信才有用。但直接放他回去太刻意了,先抓再放,才显得真。”
铁牙一脸迷茫,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大小姐的就对了。”
我们撤离山谷的时候,那个信使被蒙着眼睛绑在马背上。我让人故意在途中“疏忽”了一下,让他看到了铁牙的脸,听到了雷恩的声音,但没有看到我。
足够了。
他回去之后,会告诉艾琳娜:是一群流浪狼人劫了信,领头的是脸上有疤的大个子。
艾琳娜会想到雷恩。
但她不会想到我。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刚被抛弃、仓皇逃窜、无依无靠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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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部落已经是傍晚。
我把信使关进一个单独的棚屋,让铁牙看着。不需要审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等天黑,然后“不小心”让他跑了。
信使跑掉之前,沈渊把那封信函用普通狼人语翻译出来,抄了一份,然后把原件塞回信使怀里。
“让他带回去。”我说,“赫连朔月看到信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不会起疑。”
“但如果他问信使路上发生了什么……”沈渊挑了挑眉。
“信使会说一群流浪狼人抢了他,但什么都没抢到。因为他身上只有这封信,信还在。”我勾起嘴角,“赫连朔月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一次意外的遭遇,不是针对性的截。”沈渊灰眸中闪过一丝赞许,“艾琳娜也不会过度警惕。”
“对。我们要的就是她不警惕。”
天黑之后,我让铁牙“恰好”去解手,守备出现空档。信使果然不傻,趁机挣脱了绳子,翻过栅栏跑了。
铁牙回来发现人跑了,骂骂咧咧地追了一阵,没追上。
“演得不错。”我拍拍铁牙的肩膀。
铁牙挠挠头:“其实……我刚才真的去解手了。”
“……算了,结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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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部落里的人大多睡了。
我坐在棚屋门口的台阶上,借着月光翻看沈渊整理出来的证据档案。
三大类,四十七条罪名,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纪家二十年前谋反篡位,了月华家族三十七口人,包括我三岁的弟弟。
纪家十五年前私通北境,用银月城的军事情报换取北境的稀有矿石。
纪家十年前残害忠良,把反对他们的老臣一个个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
纪家五年前开始侵吞公款,把银月城国库的钱转移到私人账户。
纪家三年前通过联姻骗局,试图获取月华家族的血脉和月神之心的秘密。
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这些纸张背后,是三十七条人命,是二十年的冤屈,是无数家庭的破碎。
而我,作为月华家族最后的血脉,是唯一能为他们讨回公道的人。
“看得太多了会睡不着。”
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已经睡不着了。”我接过汤碗,热气和香味一起涌上来。是野菜汤,加了点盐和不知名的香料,虽然简陋,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明天要什么?”沈渊在我旁边坐下,灰眸望着远处黑暗中的荒原。
“去一趟银月城。”
“什么?”沈渊皱眉,“你在银月城是头号通缉犯。”
“我又不进城。”我喝了一口汤,“银月城外围有几个小村镇,住着的都是中低层的狼人平民。纪家的舆论控制再严密,也管不到那些地方。我要去散播消息。”
“你亲自去?”
“效果最好。”我说,“而且,纪晏不会想到我敢回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沈渊沉默了片刻:“那我陪你。”
“你帮我盯着北境那边。”我把空碗递给他,“赫连朔月收到信之后,大概率会派人来调查。我需要你提前知道他们的动向。”
沈渊接过碗,起身:“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哪方面?”
“不听劝这方面。”
沈渊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我抬头看天。
北境的夜空比银月城清澈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三岁的时候,父亲抱着我站在银月城最高的塔楼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浅浅,你看,那些星星都是月华家族的祖先。他们会一直看着你,你。”
那是我对父亲仅存的记忆。
一个画面,一句话,还有他怀里的温度。
我已经二十年没有感受到那种温度了。
“爸。”我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再等等。我很快就来救你。”
口的伴侣纽带微微发烫。
不是纪晏的情绪——他那边现在很安静,好像睡着了。
是我自己的情绪,通过纽带传到了他那边。
即使我不愿意,纽带也会把我最真实的情感共享给他。
不知道他在梦里,能不能感受到我对父亲的那份思念。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梦里,想起他亲手毁掉的那个家,也是别人的家。
我不在乎他会不会内疚。
因为内疚这种东西,对他这种人来说,还不如一粒沙子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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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发了。
雷恩坚持要跟着,我拒绝了。
“人多反而显眼。”我换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头发扎成最普通的麻花辫,脸上抹了点灰,“我就是个去镇上买东西的村姑,没人会注意。”
“你的脸……”雷恩迟疑。
“银月城认识我的人本就不多。”我说,“纪晏很少带我在公开场合露面,他的那些朋友我也没怎么见过。倒是你——”
我看着雷恩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皱了皱眉。
“我知道。”雷恩苦笑,“我这张脸太容易被认出来。所以我留在部落。”
“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雷恩拍拍我的肩膀,“二十年前我抱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舒舒服服过子。大小姐,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部落的栅栏门。
晨光熹微,荒原上刮着凉飕飕的风。
我沿着北境和银月城之间的土路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第一个村镇。
柳树镇。
名字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破落的小集市。几条歪歪扭扭的土路,两排灰扑扑的店铺,几个摆地摊的商贩在吆喝。
我走进镇子,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灰头土脸的年轻女人在这里太多了,谁会在意?
我找了一个茶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茶馆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低声聊天。
我竖起耳朵听。
“……听说了吗?纪领主好像要参加长老会的听证会。”
“什么听证会?”
“好像是他夫人跑了?还是怎么了?传得很乱。”
“跑了?纪领主那个夫人?我怎么听说她是个骗子,冒充月华家族的后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
纪晏的动作够快的,这才两天,舆论的调子已经开始往“云浅是骗子”的方向带了。
“不是吧,我听说她才是月华家族真正的后人,是纪家了人家全家——”
“嘘!你不要命了?”有人压低声音呵斥,“这种话也敢说?”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我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时机到了。
“几位大哥。”我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怯懦,“你们说的……月华家族,是什么呀?”
几个男人转过头看我。
一个村姑,灰头土脸的,眼神里带着好奇。
没有人认出我。
“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说,“月华家族你都不知道?银月城以前的主人。”
“以前的主人?”我歪了歪头,“那现在的主人是谁呀?”
“现在是纪家。”胖男人压低声音,“但听说是……抢来的。”
“你可别乱说。”旁边的人拉了拉他。
“我乱说?”胖男人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舅舅在纪家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是意外,是被人放的。”
我心里一震。
二十年前的事,民间居然还有人在传。
“那现在呢?”我继续装天真,“那个月华家族还有人吗?”
“据说是没人了。但前两天纪领主的夫人跑了,有人说她就是月华家族的后人。”胖男人摇头晃脑,“也不知道真假。”
“要是真的呢?”我问。
“真的?”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要是真的,那纪家可就麻烦了。月华家族在银月城当了五百年领主,民心所向。要是正统后人回来了,你觉得老百姓向着谁?”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答案不言自明。
我低下头喝茶,嘴角微微勾起。
够了。
不需要再问更多了。
风向这种东西,不需要我去变,它自己就在变。
我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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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柳树镇之后,我又走了另外两个村镇。
在每个地方都待了不到一小时,说了差不多的话,听了差不多的议论。
纪晏的舆论控制确实严密,但银月城太大了,他管不了所有角落。
而且,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光月华家族的人,就能抹掉月华家族在百姓心中的位置。
但五百年的统治,不是一场大火就能烧净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口的伴侣纽带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传情绪,是传画面。
这是一个意外功能——当纽带双方的其中一方情绪波动极度剧烈时,另一方会被动接收到对方看到的画面碎片。
我看到了纪晏的视角。
他站在书房里,面前是纪昌——他父亲。
纪昌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纪晏的鼻子在骂。
“……我告诉你,那个贱人必须死!你听懂没有!”
“她手里有月华家族的印信,有长老会的人脉,有你三年的把柄!她活着一天,纪家就一天不得安宁!”
“你要是不忍心动手,我来!”
纪晏的声音很冷:“父亲,这是银月城,不是二十年前你想谁就谁的蛮荒时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晏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的身份,贸然动手只会让长老会觉得我们心虚。等她出席听证会,当众自证身份,到时候我们指控她是冒牌货,长老会自然会把她的头衔剥掉。没有头衔,她什么都不是。”
“然后呢?”
“然后,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纪昌沉默了几秒:“你确定长老会不会站在她那边?”
“我确定。”纪晏说,“因为三年前我娶她之前,长老会已经查过她的底——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儿,没有任何背景。就算她真是月华家族的后人,没有长老会的认证,她的话就是放屁。”
画面的最后,纪晏转过身,面向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我看了三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从未真正认识过。
画面中断了。
我站在荒原上,夜色四合,四野无人。
风吹起我的头发,口那道金纹还在微微发光。
纪晏,你以为我最大的筹码是“月华家族正统继承人”的头衔?
你错了。
我最大的筹码,是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年。
我知道你书房第三个抽屉里藏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批阅公文时会在哪些文件上动手脚。
我知道你用来收买长老的每一笔钱从哪个账户转出。
我知道你每一次和北境秘密联络用的什么暗号。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筹码。
头衔是长老会给的。
但你们纪家的每一骨头,是我一一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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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部落的时候,雷恩正站在栅栏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
“该散的都散出去了。”我走进栅栏门,“明天开始,银月城的街头巷尾会全是纪家谋反的故事。”
“长老会那边呢?”
“沈渊已经把证据送过去了。大长老答应在听证会之前看完。”
“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不会。”我摇头,“他太老了,只想明哲保身。但他也不会完全站在纪晏那边。他会在中间摇摆,直到天平彻底倾斜。”
“那就让天平倾斜。”雷恩攥了攥拳头。
我点点头,走进棚屋。
明天是第三天。
后天,长老会听证会。
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