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荒原比我想象的更加荒凉。
这里没有银月城那种哥特式的尖顶城堡,没有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没有水晶吊灯和白玫瑰。有的只是灰黄色的枯草、随处可见的乱石堆,以及风中永远带着的沙土味。
我们走了一整天,直到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血红色。
“到了。”雷恩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那不能叫“城”,甚至连“镇”都勉强。几十间用石头和兽皮搭建的棚屋散落在山坡上,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简陋的栅栏。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栅栏门口,看到雷恩,立刻欢呼着跑了过来。
“雷恩叔叔回来了!”
“雷恩叔叔!”
雷恩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那些孩子的脑袋,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分给他们。孩子们抢过饼,像得了宝贝一样紧紧攥在手里。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都是流浪狼人。”雷恩站起身,看着那些跑远的孩子,声音低沉,“他们的父母要么死在纪家手里,要么在北境混战中丧生。我收留了他们,但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训练,没有未来。”
“纪家不管吗?”我问。
“管?”雷恩冷笑一声,“纪家巴不得他们死光。在纪晏父亲眼里,这些没有家族血脉的流浪狼人就是垃圾,不配生活在银月城的土地上。”
我沉默了。
走进部落,更多目光投向我。有警惕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转头问雷恩:“这是?”
“月华家族的大小姐。”雷恩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妇人扔掉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月华大人……”
她身后的其他人也纷纷跪倒,乌压压一片。
“你们……”我愣住了。
“大小姐。”雷恩轻声说,“这二十年,他们没有忘记月华家族。他们等了你二十年。”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但我没让自己哭出来。
“都起来。”我走过去,扶起那个老妇人,声音尽量平稳,“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老妇人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周围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我咬着牙,把眼泪了回去。
不是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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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雷恩在最大的棚屋里召集了部落里所有能战的人。
一共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狼人。他们中有的是被纪家驱逐的前侍卫,有的是在北境失去家园的农民,有的是从小就在荒原上挣扎求生的孤儿。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希望,也有怀疑。
希望是因为月华家族的名字。怀疑是因为——我看起来太年轻了,而且刚从一场失败的婚姻里逃出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用雷恩准备的椅子,就那么站着,和他们平视,“你们觉得我不过是一个被骗了三年、连枕边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的蠢女人,凭什么来带领你们。”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闪了闪。
“你们说得对。”我说,“我被骗了三年。我承认。”
棚屋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的声音冷下来,金色的纹路开始在指尖若隐若现,“纪晏骗了我三年,我也骗了他三年。他在等我的利用价值耗尽,我也在等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昨晚,他的尾巴露了,我的底牌也亮了。”
我抬起手,金色狼爪在火光下亮出来。
月神祝福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棚屋。
那三十二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这是月华家族独有的月神祝福。”我看着自己的狼爪,声音平静,“我三岁时被灭门,二十年后觉醒了血脉。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没有人回答。
“这不是巧合。”我收回狼爪,目光扫过所有人,“这是月神的安排。纪家欠月华家族的,欠你们的,我一条一条,都会讨回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站起来。他比雷恩还高半个头,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比雷恩更狰狞的伤疤。
“我叫铁牙。”他的声音像闷雷,“雷恩大哥救过我的命。他信你,我就信你。”
铁牙一表态,其他人也纷纷站起。
“信你!”
“月华家族万岁!”
“拿回银月城!”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些衣衫破烂但眼中燃着火的人们,口那团被背叛和仇恨压得几乎熄灭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给我一个月。”我说,“一个月后,我带你们离开这片荒原。”
“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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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渊来了。
他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棚屋门口,雷恩差点一刀劈过去。
“下次能不能敲门?”雷恩黑着脸收刀。
沈渊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灰色眼眸扫了一眼屋里简陋的陈设,然后看向我:“据点已经清理净了。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我查到了他们的来路。”
“谁?”
“北境狼王的人。”沈渊从袖口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狼头标记,“北境狼王叫赫连朔月,五十年前被月华家族驱逐出境,一直在北境扩张势力。艾琳娜是他的私生女。”
原来如此。
艾琳娜的真实身份,比我想的还要深。
“赫连朔月想要月神之心?”我问。
“不只是他。”沈渊说,“整个狼人世界的各方势力都在找这个东西。传说月神之心能赋予持有者超越一切血脉极限的力量,能号令所有狼人。谁得到它,谁就是狼人之王。”
“所以纪家我全家,也是为了它。”
“纪家的目的更复杂。”沈渊坐下来,用一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他们既要月神之心,也要银月城的领主之位。两样都想拿,结果两样都没拿到。”
“月神之心现在在哪儿?”
沈渊抬起头,灰色眼眸看着我:“你父亲把它藏在了只有月华家族直系血脉才能找到的地方。也就是说——在你脑子里。”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在三岁前见过那个藏匿地点,但灭门惨案的创伤让你封闭了那段时间的记忆。”沈渊说,“如果你想找到月神之心,你必须先找回那段记忆。”
找回三岁时的记忆。
那意味着要重新经历灭门那一晚的恐怖。
我攥紧了拳头。
“还有一种方法。”雷恩突然开口,“你父亲的血液可以解开你的血脉封印,让你自动觉醒全部记忆。但你父亲被关在……”
“北境。”沈渊接过话,“赫连朔月的老巢。”
屋里沉默下来。
三把钥匙、生父的血液、月神之心。
这盘棋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一步一步来。”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解决眼前的事。沈渊,养母留下的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分类完毕。”沈渊说,“纪家的罪名可以分成三大类:谋反篡位、私通北境、残害忠良。每类都有至少十条以上的人证物证。足够让长老会启动弹劾程序。”
“不够。”我说,“长老会里有一半人被纪家收买了。弹劾程序启动容易,通过难。我需要足够的舆论压力,让长老会不敢包庇。”
“你想公开证据?”雷恩皱眉,“那等于和纪家彻底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我冷笑一声,“你以为纪晏会放过我?三天后的长老会听证会,他一定会倒打一耙,把我塑造成一个疯女人、一个骗子、一个觊觎领主之位的野心家。”
“所以你要先发制人。”沈渊灰眸亮了起来。
“对。”我拿起地上的树枝,在地面上画起来,“长老会听证会在三天后,我要在这三天之内,把纪家的罪行散播到银月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让长老会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
“舆论战。”雷恩若有所思。
“不只是舆论战。”我画出最后一个圈,“我要在听证会之前,先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
“艾琳娜与北境勾结的证据。”我扔掉树枝,站起身,“她是赫连朔月的女儿,这件事一旦曝光,纪晏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而且,长老会对北境势力极其敏感,只要牵扯上通敌叛国,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沈渊和雷恩对视一眼。
“你要怎么拿到?”沈渊问。
我勾起嘴角:“纪晏不是在北境边境有巡逻队吗?艾琳娜要和北境联络,一定会经过边境。雷恩叔叔,你的人对北境地形熟悉吗?”
雷恩咧嘴笑了,那道旧伤疤挤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我在这片荒原上跑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北。”
“那我们就让她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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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我站在棚屋外的山坡上,望着南方。
那是银月城的方向。
口的伴侣纽带又传来纪晏的情绪。经过一天的冷却,愤怒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不安。
纪晏在不安什么?怕我真的在长老会上揭穿他?怕我夺走他的领主之位?
还是怕他发现,这三年来他自己也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睡不着?”
雷恩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件厚外套。北境的夜风冷得刺骨,我却只穿了一件单衣。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父亲。”我说,“他在北境被关了二十年。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赫连朔月不会他。”雷恩说,“你父亲是唯一知道月神之心下落的人。了他,赫连朔月就永远别想找到那东西。”
“所以他被关了二十年……生不如死。”
雷恩没有说话。
我看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我会救他出来的。”我攥紧了拳头,“然后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女儿是怎么把仇人一个个踩进泥里的。”
雷恩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部落微弱的火光。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低,“你变了很多。”
“是吗?”
“三年前你决定嫁给纪晏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仇恨。现在……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什么?”
“担当。”雷恩说,“你不光想复仇,还想保护这些人。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回答。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燥气息。
我拉紧外套,转身往回走。
“明天一早,我们去边境设伏。”我对雷恩说,“让铁牙选十个人跟着。要手脚利落的,尽量不要留下活口——除了一个。”
雷恩跟上我的步伐:“留哪个?”
“留那个最贪生怕死的。”我勾起嘴角,“让他回去给艾琳娜报信,让她知道——有人盯上她了。”
“让她害怕?”
“不。”我推开棚屋的门,火光照亮了我的脸,“让她犯错。人在害怕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雷恩看着我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他没有选错人。
二十年的等待,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