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失踪的第五天,艾琳娜在城堡里搞了一场“效忠仪式”。
消息是沈渊带来的。他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从他亲自来汇报而不是用传讯符这一点来看,事情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
“她让城堡里所有侍卫当着她的面宣誓效忠。”沈渊站在我桌前,“宣誓对象不是纪晏,是她本人。”
“侍卫们照做了?”
“大部分照做了。少数几个犹豫的,当天晚上就被调去了北境边境——说是‘换防’,实际上是送死。”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太阳。
艾琳娜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她不是在接管纪晏的势力,她是在清洗——把所有不听话的人换掉,换成赫连朔月的人,或者她收买的傀儡。
“城堡里现在还有多少纪晏的旧部?”我问。
“不到二十个。”沈渊说,“而且都被架空了。艾琳娜把他们安排在最不重要的位置上,不准他们靠近城堡核心区域。”
不到二十个。
纪晏在城堡里养了上百个侍卫,他失踪不过五天,百分之八十的人就已经倒向了艾琳娜。
这就是纪晏经营了三年的成果——一群墙头草。
“顾言之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又问。
沈渊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北部三个村镇的失踪人口家属,今天早上有人去闹事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顾言之工整的字迹:“今晨,柳树镇失踪家属约三十人聚集于镇公所门前,要求纪家给出说法。现场未发生冲突,但情绪激动。建议领主尽快安排第二次会面。”
三十个人。
昨天我见的那十几个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北部。
他们不是在闹事,他们是在等我的答复。
“帮我安排。”我把纸条还给沈渊,“明天,我要再去一趟柳树镇。”
“明天?”沈渊皱眉,“艾琳娜那边也在动作,你离开银月城,政务大厅可能会出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着。”
沈渊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印信别在腰间,“艾琳娜不敢在政务大厅动手,因为那是长老会的地盘。她敢动手,长老会就有理由驱逐她。她没那么蠢。”
“但如果她派人跟踪你——”
“那就让她跟。”我勾起嘴角,“正好让她看看,银月城的民心在谁那边。”
沈渊看了我几秒,没有再劝。
他知道我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让铁牙带二十个人跟着你。”他说,“雷恩留在政务大厅,我负责情报。”
“好。”
沈渊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沈渊。”
“嗯。”
“你有没有找到纪晏?”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他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矿洞那边我也派人去看过,没人。”
矿洞那边没人?
不可能。我的纽带感应不会错。
除非——他已经离开了矿洞,去了别的地方。
或者,他发现了有人在找他,换地方了。
“继续找。”我说,“不要惊动艾琳娜的人。”
“明白。”
沈渊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银月城的街道。
纪晏,你到底在哪儿?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还要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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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七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夫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我已经习惯了小七的“不好了”,这姑娘每天至少要说三遍这三个字。
“艾琳娜来了!”
我的手一顿:“来哪儿?”
“来政务大厅!就在门口!说要见您!”
艾琳娜来政务大厅?
上午还在城堡里搞效忠仪式,下午就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她胆子不小。
“让她进来。”我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外面等着,不要拦她。”
“不拦?”小七瞪大眼睛,“夫人,她带了十个侍卫!”
“政务大厅里还有二十个我们的侍卫。”我平静地说,“她不敢动手。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想说什么。”
小七嘟着嘴出去了。
几分钟后,艾琳娜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今天她换了一身打扮——黑色连衣裙,红唇,卷发披肩。不再是上午那副猎装的练模样,而是回到了她在城堡里惯常的那副“贵族夫人”的派头。
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北境风格的皮甲,面无表情。
十个侍卫被留在了门外。
“月华领主。”艾琳娜在我桌前站定,红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请我坐?”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艾琳娜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慵懒而挑衅。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我和你有什么好交易的?”
“纪晏。”艾琳娜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找他,我也在找他。但我们两个人单独找,都找不到。不如——?”
“找纪晏?”我差点笑出来,“找到之后呢?归谁?”
“找到之后,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
“对。”艾琳娜的身子微微前倾,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让他自己选——选你,还是选我。”
我盯着她的脸。
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想让纪晏做选择。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艾琳娜是赫连朔月的女儿,是北境安的间谍,是纪晏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她骗了纪晏,利用了他,也爱着他。
她的爱和她的利用并不矛盾。
在她的世界里,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艾琳娜,”我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纪晏可能谁都不选?”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骗了他二十年。”我继续说,“我骗了他三年。你是他的青梅竹马,我是他的仇人之女。我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他的。”
“你放屁。”艾琳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对他不是假的。”
“你接近他,不是为了任务吗?”
“任务是任务,感情是感情。”艾琳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不否认我利用了纪晏,但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从小到大,只有我对他好。他妈死得早,他爸不把他当人,他身边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对他好的。”
“真心对他好,然后利用他?”
“你不也一样吗?”艾琳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嫁给他,不也是为了复仇?你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好——哪一样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
“至少我承认。”艾琳娜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但你——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月华·云浅,你喜欢他。”
“你从第一天起就喜欢他。”
“你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你承认了,你的复仇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因为你承认了,你就没办法再恨他。”
“因为你承认了,你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你爱上了一个仇人的儿子。”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艾琳娜的眼睛。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挑衅,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嫉妒。
她在嫉妒我。
嫉妒我什么?
嫉妒纪晏在信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嫉妒纪晏失踪之前见的是我?
嫉妒纪晏在长老会上说“她是我孩子的母亲”?
即使那是谎言,也是在说给我听的。
“你说完了吗?”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艾琳娜咬了咬牙:“说完了。”
“说完了就走吧。”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的事,我拒绝。纪晏我自己会找,不用你帮忙。”
“你以为你能找到?”
“我能。”我说,“因为纽带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
艾琳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月华·云浅,你比我强的地方,只有一样。”
“什么?”
“你比我运气好。”
“你生来就是月华家族的大小姐,生来就有月神祝福,生来就有民心,生来就有忠仆。”
“而我——生来就是私生女,生来就是工具,生来就没有选择。”
“你以为我想当间谍吗?你以为我想骗纪晏吗?你以为我想被当成棋子使唤二十年吗?”
“我没有选择。”
“但你——你有。”
“你有选择,却装成没有。你明明可以复仇之后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却偏要留在银月城当什么领主。你明明可以恨纪晏恨到底,却偏要在心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你比我虚伪。”
“所以——你比我更让人恶心。”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小七从侧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夫人……她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得对。”我的声音很轻。
“啊?”
“我说——她说得对。”我转过身,看着小七茫然的脸,“我是虚伪。我明明喜欢纪晏,却骗自己说没有。我明明可以放下一切离开,却偏要留下来。”
“那不是虚伪!”小七急了,“那是——那是复杂!人的感情就是很复杂的!不喜欢他怎么会恨他?不在乎他怎么会生那么大气?”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复杂?”
“我……”小七涨红了脸,“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看夫人您的脸就知道了!”
“我的脸怎么了?”
“您每次提到纪晏,表情都不一样!”小七说,“提到他的时候,您嘴上在骂,但眼睛——眼睛在哭!”
我愣住了。
“我没有哭。”
“您在心里哭。”小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温柔,“夫人,我知道您很难。但是——难没关系,我们陪着您呢。”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小七。”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我一直很会说话啊!”小七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平时您不给我机会说!”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行。”我拍拍她的肩膀,“以后多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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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渊带来了新的情报。
“艾琳娜今天下午离开城堡之后,没有回城堡。”他的灰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去了西边。”
我心里一跳:“西边哪里?”
“山区方向。”
“她去找纪晏了。”
“应该是。”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大脑飞速运转。
艾琳娜也知道纪晏在西边。她是怎么知道的?是有人告诉她的,还是她也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了?
不对——她和纪晏之间没有伴侣纽带,她不可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除非——她在纪晏身上放了别的东西。
“沈渊,纪晏身上有没有可能被放了追踪器?”
沈渊皱眉:“狼人的嗅觉和听觉远超常人,如果有什么东西粘在身上,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果那东西在他体内呢?”
沈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
“艾琳娜在城堡里待了那么多年,如果她想在纪晏身上下药,有的是机会。”我说,“不是毒药,是一种能让她感应到位置的东西。赫连朔月在北境经营了五十年,什么样的歪门邪道没有?”
沈渊沉默了片刻:“我派人盯着艾琳娜。如果她找到了纪晏——”
“不要拦她。”我说,“让她找到。”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纪晏现在不想见任何人。艾琳娜去了,只会让他更加不想见她。”
“但如果纪晏跟她走了呢?”
“他不会。”我说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确定,“纪晏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被人利用。他知道艾琳娜在利用他,他不会再给她机会。”
沈渊看了我很久。
“大小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替纪晏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我以前从来不会替纪晏说话。
我以前只会恨他,骂他,想怎么报复他。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了?
是从看到那封信开始的?
还是从长老会上他说“我不为自己辩护”开始的?
还是从更早——从他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叫我“云浅”的某个瞬间开始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种变化是危险的。
对一个复仇者来说,共情敌人,是最致命的弱点。
“沈渊,”我站起身,“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下,纪晏母亲的死因。”
沈渊的眉头挑了一下:“你觉得不正常?”
“纪晏说他母亲死得早。”我走到窗边,看着西边山区方向漆黑的夜空,“纪昌那种人,对儿子都那么狠,对妻子会怎么样?”
“你想帮他查?”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纪晏躲起来不见人,是因为他的世界崩塌了。如果我能帮他找到一块重建世界的砖——”
“他就会站在你这边。”
“不。”我摇头,“他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对他说真话。”
沈渊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救他。”
“我在救银月城。”我转过身,看着沈渊灰色的眼眸,“纪晏是银月城最好的军事指挥官。没有他,我们打不过北境。”
“所以你救他,是为了银月城?”
“对。”
“不是为了别的?”
“沈渊,”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天问题太多了。”
沈渊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我看不懂的笑容。
“属下这就去查。”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夫人,夜里凉,喝点姜汤。”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眼眶发酸。
“夫人,您刚才说的话……”
“你也要问问题?”
“不是。”小七摇摇头,“我是想说——您骗不过沈渊大哥的。”
“什么?”
“您说救纪晏是为了银月城。”小七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但您的眼睛,刚才说的是——您舍不得他死。”
姜汤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风更大了。
西边的山区方向,一片漆黑。
纪晏,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找你。
有人想你死。
也有人——不想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