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失踪的第六天,政务大厅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小七通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夫人,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纪晏的旧部。”
“纪晏的旧部?”我放下手中的文件,“叫什么?”
“他说他叫周牧。以前是城堡侍卫队的副队长。”
周牧。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纪晏的侍卫队里,有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年轻人。不管纪晏去哪儿,他都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我嫁进城堡三年,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但他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记得——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件纪晏买回来的东西,判断它值不值得保护。
“让他进来。”
周牧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三年前那个永远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人,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衫,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没变——黑的,深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月华领主。”他站在我桌前,没有鞠躬,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牧,”我没有计较他的无礼,“你来找我,什么事?”
“投靠。”
脆利落,两个字。
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脸:“你是纪晏的人,来投靠我?”
“以前是。”周牧说,“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纪晏不在了,艾琳娜占了城堡,我不想给艾琳娜卖命。”
“你可以走。离开银月城,去别的城邦,一样能当侍卫。”
周牧沉默了几秒:“我答应过纪晏,保护银月城。”
“他让你保护的是他,不是银月城。”
“他说的是‘保护这个城邦’。”周牧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天晚上,他喝醉了,站在城堡露台上,指着万家灯火说——‘周牧,你看,这些都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纪晏说过这种话?
那个把我当工具、把权力当信仰、把银月城当棋盘的纪晏?
“你不信?”周牧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这个人,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嘴上说着权力、利益、交易,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些东西。”
“另一些东西?”
周牧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放在我桌上。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银月城永不陷落”。
“这是纪晏的刀。”周牧说,“他失踪之前,从窗户扔给我的。”
我拿起短刀,拔出刀身。刀刃上刻着同样的字,下面是纪晏的签名和他的私人印鉴。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刀。
这是一枚信物。
纪晏把刀扔给周牧,是在告诉他——他不会再回来了。这把刀,是对周牧的最后一个命令。
“你知道这把刀是什么意思吗?”我问。
“知道。”周牧说,“他让我找个新主子。”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你是银月城现在最能打的人。”周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跟着最能打的人,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说“投靠”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交易”。他不忠诚于我,不忠诚于纪晏,甚至不忠诚于银月城。他忠诚的,是一句话——纪晏酒后的那句“这些都是我要保护的人”。
那句话是他的信仰。
纪晏是他的信仰。
而纪晏不在了,他的信仰需要一个新载体。
“周牧,”我把短刀推回去,“刀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的投靠。”
周牧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银月城现在有两股势力——我,和艾琳娜。艾琳娜占了城堡,有纪晏的私印,有北境的支援。我只有这个破政务大厅,和一群老弱病残。”
“你想让我去偷私印?”
“不。”我转过身,“我想让你回城堡。”
周牧皱眉:“回去当卧底?”
“回去继续当你的侍卫。”我说,“艾琳娜现在缺人手,你回去她不会起疑。你在城堡里待了三年,对那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门、每一条暗道都了如指掌。”
“你需要情报。”周牧明白了。
“我需要当艾琳娜露出破绽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
周牧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短刀,回腰间。
“多长时间?”
“不会太久。”我说,“北境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艾琳娜的耐心,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要么银月城是我的,要么是艾琳娜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我的,你可以在我的侍卫队里随便挑位置。如果是艾琳娜的——”
“没有这个可能。”周牧打断我。
“什么?”
“艾琳娜赢不了。”周牧转身朝门口走去,“因为她不懂什么叫‘保护’。她只会占有,不会守护。这座城不会跟她。”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周牧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七从侧门探出头来:“夫人,这个人可信吗?”
“不可信。”我说,“但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话?”
“银月城不会跟艾琳娜。”
小七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过来,放在桌上:“夫人,您喝点汤,补补气血。您这两天脸色好差。”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糯的,暖的。
“小七。”
“嗯?”
“你觉得纪晏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我以前觉得他是个坏人。后来觉得他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现在——”她歪了歪头,“我觉得他是个笨人。”
“笨?”
“对啊。”小七说,“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喜欢嘛,非要藏着掖着,藏到最后人都跑了。这不是笨是什么?”
我差点被银耳汤呛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感情了?”
“我……我一直很懂啊!”小七理直气壮,“我看话本看了好几年了!”
我放下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以后感情的事,听你的。”
“那夫人您什么时候去找纪晏?”
笑容僵在我脸上。
“我不是说您一定要找他!”小七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要是不去,他会死的。”
“他不会死的。”
“他怎么不会死?他在外面流浪,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万一遇到北境的人——”
“小七。”我打断她,“他选择躲起来,就是不想被人找到。我要尊重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件。
小七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端着空碗走了。
我握着笔,看着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纪晏不会死。
我告诉自己。
他是β级狼人,身体比普通人强好几倍。就算十天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他在矿洞里待了几天就离开了,说明他的行动能力没有受损。
他没有去找艾琳娜,说明他还有判断力。
他不会死的。
他只是……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扎进我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个不想活的人,不会主动去死。但他也不会主动求生。他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缩在那里,等着饿死、渴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他不会反抗。
因为他已经没有反抗的理由了。
我放下笔,闭上眼睛。
伴侣纽带安安静静的,像是那条线还在,但线那头的人已经断了电。
不对。
不是断了电。
是关了灯。
他还活着。只是把自己藏在了最深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在等什么?
等我?
等艾琳娜?
还是等——死?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印信,别在腰间。
“小七!”
“在!”小七从侧门跑进来。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西边。山区。”
“您要去找纪晏?”小七的眼睛亮了。
“我去巡边。”我说,“北境的威胁越来越近,我要亲自去看看西边的防线。”
“顺便找纪晏!”
“……顺便。”
小七笑得像偷了腥的猫,飞快地跑去准备马车。
我站在窗前,看着西边灰蒙蒙的天。
纪晏,我不是去找你的。
我只是……去看看西边的防线。
如果碰巧遇到你——
那也只是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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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马车出了银月城的西门,沿着土路向西行进。
雷恩骑着一匹马走在前面,铁牙带着十个侍卫跟在后面。马车里只有我和小七两个人。
西边的路不好走,越往山区越颠簸。小七被颠得七荤八素,脸色发白,但硬撑着没喊停。
“小七,你晕车就别跟来了。”
“不行!”小七捂着嘴,“万一您找到纪晏,我需要……需要帮您……看着他……”
“看着他什么?”
“怕您把他打死了。”小七认真地说,“您这个人,嘴上说不在乎,动起手来可狠了。”
我无语地看着她。
三年前我怎么会觉得这个姑娘“虽然话多但至少靠谱”?
马车走了两个小时,进入了山区。
这里的路更窄了,两边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一股燥的、荒凉的气息。
雷恩策马来到马车旁边,敲了敲车窗:“大小姐,前面就是废弃的矿洞区域了。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需要步行。”
“好。”我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小七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铁牙一把扶住。
“小心。”铁牙粗声粗气地说。
“谢……谢谢。”小七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晕车还是害羞。
我没注意这些,径直向前走去。
矿洞区域比我想象的要大。几十个洞口分布在山坡上,像一张张黑漆漆的嘴,张着,等着吞噬什么。
雷恩跟在我身后:“大小姐,这里太危险了。矿洞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方。”
“我不进去。”我说,“就在外面看看。”
我沿着山坡走了一圈,在每个洞口停留片刻,闻空气里的气味。
狼人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十倍。如果纪晏在这里待过,他的气味会留在空气里。
北边的第三个洞口,我闻到了。
淡淡的,几乎被风沙和岩石的味道盖住了,但确实有。
纪晏的气味。
我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小姐,别进去。”雷恩拦在我面前,“我先探路。”
“不用。”我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气味是三天前的。
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气味是浓的、新鲜的、有生命力的。现在的气味是残留的、消散的、已经死了的。
他走了。三天前就走了。
“去附近找找。”我对雷恩说,“他离开矿洞,一定在附近找了新的藏身处。狼人不能离水源太远,找有溪流的地方。”
雷恩点了点头,带着铁牙和侍卫们分散去找。
我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伴侣纽带微微发烫。
不是因为纪晏在附近——他不在。
是因为……我在想他。
纽带是双向的。我在想他的时候,他也能感应到。即使他不愿意。
纪晏,你知道吗?
我在想你。
不是因为担心你,不是因为想救你。
是因为——你不在了,银月城少了一个军事指挥官。北境打过来的时候,我需要你。
仅此而已。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仅此而已”,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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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在山涧旁找到了线索。
不是找到了纪晏,是找到了他待过的痕迹。
一个被压平的草窝,一堆燃尽的篝火,几吃了一半的烤鱼骨头。
他在这里待过,至少待了一夜。
“两天前的痕迹。”雷恩蹲在篝火旁,用手指捻了捻灰烬,“他往北边去了。”
北边。
北边是北境的方向。
他是要去北境?
不,不可能。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赫连朔月。
他是要绕过北境,去更远的地方?
还是——他只是不想被人找到,所以往最危险的方向走,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搜查的人最少?
“雷恩叔叔,往北追。”我说,“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他。”
“大小姐,天快黑了。”
“所以更要快。”我转身往回走,“天黑之后,他要是再移动,我们就彻底找不到他了。”
雷恩没有再说什么,招呼侍卫们上马。
马车被留在了原地,我骑上雷恩的马,跟着队伍向北追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燥气息。
纪晏,你往北走什么?
北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荒原,只有寒冷,只有——赫连朔月的刀。
你真的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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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铁牙突然勒住马:“前面有人!”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前方几百米的地方,一个人影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像是一个从战场上爬下来的逃兵。
但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纪晏。
雷恩转头看我:“大小姐,要不要上去?”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伴侣纽带就亮一分。
他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纪晏!”我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纪晏,你给我站住!”
他没有站住。
我翻身下马,朝他跑过去。
雷恩在身后喊:“大小姐!小心!”
我没有听。
我跑过荒原,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但我没有停。
纪晏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夕阳下,背影被金色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我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带着他身上的气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那种在荒野上待了好几天才会有的、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你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带你回去。”
“回哪儿?”
“银月城。”
“银月城不需要我。”
“需要。”我直起腰,看着他的背影,“银月城需要军事指挥官。北境要打过来了,我需要你。”
他没有说话。
“纪晏,你转过身来。”
他慢慢地转过身。
我看到他的脸,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五天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裂出血,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得看不见底。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我愣住了。
五天不见,第一句话不是“你来什么”,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你瘦了”。
“关你什么事。”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啊,不关我的事。”
“纪晏,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
“云浅,”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你知不知道,我往北走,是想去找赫连朔月。”
我的心一沉:“你去找他什么?”
“他。”纪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用了我家二十年,我父亲给他当了二十年狗。这笔账,我要算清楚。”
“你一个人去赫连朔月?”我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
“我没疯。”纪晏说,“我只是不想活了。既然不想活了,不如一票大的。”
我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黑暗,而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希望,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已经空壳了。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雷恩和铁牙在远处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纪晏的头被我扇偏到一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
他没有还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我。
“你不想活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想活了就去死,死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死得净净,别让别人给你收尸。”
“但你去找赫连朔月,不是去死,是去送死。”
“你死在他手里,他拿着你的尸体来银月城耀武扬威——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纪家的最后一个男人,是被北境狼王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的吗?”
纪晏的眼睫颤了一下。
“跟我回去。”我说,“回去之后,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死在外面,死在敌人手里。”
“你是银月城的纪晏。”
“你丢不起这个人。”
“纪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我也不想听到这种消息。”
最后那句话,是我咬着牙说出来的。
纪晏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冰碎了,是冰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云浅。”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说,你不想听到这种消息。”
“我说的是‘我’。”
“我知道你说的是‘我’。”
“那又怎样?”
纪晏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夕阳在我们身后沉下去,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
风更大了,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
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光。
是泪。
纪晏在哭。
无声地,安静地,像是一座冰山在慢慢融化。
他没有擦眼泪,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从他的深蓝色眼睛里流出来,流过他消瘦的脸颊,滴在裂的嘴唇上。
“云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没有动。
“一下就行。”他说,“五天没有人碰过我了。我想知道——我还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我站在那里,风吹得我的长袍猎猎作响。
身后,雷恩和铁牙识趣地转过了身。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马车跑过来了,远远地站着,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我看着纪晏。
五天前,他还是那个站在长老会大厅里、平静地说“我不为自己辩护”的纪晏。
三天前,他还是那个在信里写“在你身边,我做不到不爱你”的纪晏。
现在,他站在荒原上,风吹着他破旧的衣服,夕阳照着他消瘦的脸,眼泪无声地流着,对我说——“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向前迈了一步。
伸出手。
揽住了他的脖子。
把他拉进怀里。
纪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一座崩塌的建筑一样,整个人垮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双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腰,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幼狼,终于被人捡起来了。
我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
“纪晏。”
“嗯。”
“我带你回去。”
“……好。”
“回银月城。”
“……好。”
“回去之后,你是军事顾问,我是代领主。我们公事公办。”
“……好。”
“不准再跑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好。”
风停了。
荒原上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伴侣纽带在我口微微发烫,像是在说——这条线,还没断。
我不想让它断。
至少今天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