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晏失踪的第四天,银月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
艾琳娜住在城堡里,以“纪晏未婚妻”的身份发号施令。她不敢公开宣称自己是领主,但纪晏的私印在她手里,城堡的侍卫大半被她收买,剩下的也不敢反抗。
而我,坐在政务大厅里,手里只有长老会的一纸任命、顾言之的档案库、雷恩的三十个流浪狼人,以及——民心。
民心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它比刀剑更锋利。
至少小七是这样告诉我的。
“夫人,今天茶馆里又在讲您的故事了。”她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眉飞色舞,“说书先生把您写成月神转世,听得那些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要捧。”我接过文件,头都没抬,“太高了摔下来疼。”
“可是您不觉得民心很重要吗?”
“民心不是你捧出来的,是你做出来的。”我翻开第一份文件,“银月城北边那三个村镇的人口流失问题,顾言之有跟进报告吗?”
小七瘪了瘪嘴,从文件堆底下翻出一份蓝色封皮的档案:“有。他说需要您亲自批。”
我翻开报告,逐行看下去。
北部的柳树镇、青石镇、河口镇,过去三年人口减少了百分之四十。减少的人口中,百分之六十是青壮年男性。
他们不是迁移了。
是死了。
顾言之在报告里用了“失踪”这个词,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些人和北境边境的巡逻队空缺有直接关系。
纪晏把边境巡逻队的名额卖给了北境,北境的人混进了银月城的防线。那些失踪的青壮年,大概率是在巡逻中被“处理”掉了。
我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
“顾主簿。”
门应声而开,顾言之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像是早就等在门口。
“领主有何吩咐?”
“这三个村镇的失踪人口家属,现在在哪里?”
“大部分还在原籍。少部分搬到了银月城周边,靠打零工为生。”
“帮我约他们。”我说,“我要见他们。”
顾言之微微一怔:“领主,您亲自见?”
“我亲自见。”我站起身,“银月城欠他们一个交代。纪晏欠他们的,我来还。”
顾言之看了我一秒,垂下眼睛:“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顾主簿。”
“在。”
“你跟了纪昌十五年,跟了纪晏三年。你觉得,纪晏知不知道边境上那些失踪的事?”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
“纪晏领主……不是一个好人,但他也不是一个恶人。”他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边境上有问题,但他父亲告诉他‘这是必要的牺牲’。他信了。”
“现在呢?”
“现在?”顾言之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光,“现在他谁都不信了。包括他自己。”
顾言之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银月城的街景。
纪晏,你信了你父亲十五年的话,到头来发现那些话都是狗屁。
你的前半生就是一场被纵的骗局。
你应该很恨吧?
恨你父亲,恨赫连朔月,恨艾琳娜,恨所有利用过你的人。
你有没有——也恨我?
我骗你的三年,比他们骗你的三十年短,但疼起来是一样的。
算了,恨不恨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会让你那些“必要的牺牲”白费。
一个被谎言统治了二十年的城邦,需要一个说真话的领主。
哪怕真话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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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还没走出政务大厅的门,艾琳娜就来了。
她带着六个侍卫,直接闯进了政务大厅的前厅,惊得几个办事员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她。
今天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猎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把短刃。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蓄势待发。
“月华·云浅。”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有话跟你说。”
“说。”我没有走过去,就站在走廊尽头,和她隔了整整一个大厅的距离。
“纪晏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
“别装了。”她向前走了几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伴侣纽带在你身上,你能感应到他的位置。”
“纽带的感应是双向的。”我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能感应到他,他也能感应到我。但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说明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包括我。”
“包括你?”艾琳娜嗤笑一声,“他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那你来找我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既然你最了解他,你应该知道他躲在哪里。你们青梅竹马,你们两小无猜,你们才是‘真爱’——不是吗?”
艾琳娜的脸色变了。
“你嘴硬的样子真难看。”
“你穿着纪晏未婚妻的裙子、拿着他的私印、住在他的城堡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更难看。”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几个办事员憋着笑,假装低头活。
艾琳娜的面色铁青,她身后的侍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雷恩从侧门走进来,高大的身躯挡在我和艾琳娜之间。铁牙紧随其后,那脸上狰狞的伤疤在光灯下格外骇人。
艾琳娜的侍卫们绷紧了身体,但没有拔刀。
在政务大厅里动手,等于公开造反。
艾琳娜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月华·云浅,我今天是来通知你的。”艾琳娜压下怒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纪晏的失踪,不是意外。他已经被人绑架了,而绑架他的人——”她盯着我,“就是你。”
我差点笑出声。
“我绑架了纪晏?”我歪了歪头,“艾琳娜,你编故事的能力比你当间谍的能力强多了。”
“你有动机,有能力,有资源。”艾琳娜一条一条列出来,像是背过很多遍的稿子,“你恨他骗了你三年,你想报复他。你当上代领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城堡里赶出去,然后派人绑架他。”
“证据呢?”
“证据会有的。”
“那就是没有。”我向前走了几步,穿过雷恩和铁牙之间,走到艾琳娜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我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艾琳娜,我警告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纪晏的失踪,和我无关。”
“你在城堡里翻他的书房,拿他的私印,收买他的侍卫,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有拦你,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你闹得越凶,银月城的百姓就越清楚你是什么人。”
“你是北境狼王的女儿。”
“你是赫连朔月安在银月城的间谍。”
“你接近纪晏,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任务。”
“你现在住在城堡里,不是为了找纪晏,是为了接管他的势力。”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都有人记着。”
“等时机到了,我会把你这几年在银月城的事,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艾琳娜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月华·云浅,你太小看我了。我在银月城经营了三年,你的每一个盟友、每一处据点、每一份证据,我都清清楚楚。”
“那你试试看。”
我转身,走回走廊。
身后,艾琳娜的声音追过来:“三天之内,我会找到纪晏。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回头。
雷恩跟在我身后,低声说:“大小姐,她会不会真的找到纪晏?”
“不会。”我说,“纪晏不想被她找到,她就永远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伴侣纽带。
纽带的感知是双向的,但我刚才对艾琳娜撒了谎——我确实能感应到纪晏的大概方向。
不是具体的坐标,而是一种模糊的“他在那个方向”的感觉。
他现在在银月城的西边,靠近山区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矿洞,多年前月华家族开采银矿留下的遗迹。
那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但纪晏去过。
他曾经有一次喝醉了酒,含糊地说过“西边矿洞里能看到整个银月城的夜景”。
他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但我记得。
他藏在那里。
一个人。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缩在洞里,等着伤口自己愈合。
我不会去找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是谁,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他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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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言之安排的会面如期举行。
地点在政务大厅的小会议室,来的是北部三个村镇的失踪人口家属。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
三年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去了哪里。纪家给不出答案,长老会不在乎答案,他们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耗尽希望。
我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各位,我是月华·云浅,银月城的代领主。”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三件事。”
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麻木的。
“第一,你们的亲人,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一个老太太捂住了嘴,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第二,他们的死,和纪家有关。”
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哭声。
“第三——”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不是同情,不是补偿金,不是任何可以用钱买到的敷衍。”
“是真相,是公正,是——让应该负责的人,负起责任。”
一个中年妇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话算数?”
“算数。”我说,“用月华家族的名誉发誓。”
“月华家族……”那个老太太擦着眼泪,声音颤抖,“月华家族的人,说话一向算数。我小时候,月华领主——就是你父亲——他答应过给我们村修水渠,三个月就修好了。”
“他说到做到。”
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黑暗中,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孩子,”她拉住我的手,“你像你父亲。你回来,银月城就有希望了。”
我的手被老人粗糙的手掌包裹着,暖暖的。
我的鼻子一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会的。”我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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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家属们之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小七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面前。
“夫人,您晚饭还没吃。”
“不饿。”
“您中午也没吃。”
“……放那儿吧。”
小七把汤碗推近了些,小声说:“夫人,您别太累了。银月城这么大,一天两天修不好的。”
“我知道。”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但越快越好。北境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打过来。”
“北境真的会打过来吗?”
“一定会。”我放下碗,“赫连朔月等了二十年,不会继续等下去。纪昌逃过去送的那些黄金,够他养一支军队了。”
小七的脸白了:“那……那我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要打。”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银月城是我父亲守过的城,我不会让它落到北境手里。”
窗外,银月城的夜景在黑暗中星星点点。
远处的西边,山区的方向,一片漆黑。
纪晏,你看到了吗?
银月城的万家灯火。
你差点把它卖给北境。
你应该庆幸——庆幸我没有让你得逞。
也应该庆幸——庆幸我还没有恨你到……不想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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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躺在政务大厅后面的休息室里,辗转反侧。
伴侣纽带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不是情绪,不是画面。
是一种……存在感。
像是在黑暗中,有人在你对面呼吸。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
纪晏还活着。
这是纽带给我的、唯一的好消息。
“纪晏,”我在心里说,虽然知道他听不到,“你要躲就躲吧。但我需要你回来的时候,你必须回来。”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银月城。”
“你欠这座城的,比你欠我的多。”
纽带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暖意。
像是回应。
又像是——风声。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艾琳娜不会善罢甘休,长老会不会真心帮我,北境的大军不会停止集结。
但至少今天,我做了三件事。
见了失踪人口家属,给了他们一个承诺。
警告了艾琳娜,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确认了纪晏还活着——这对我而言,比他活着本身更重要。
因为他活着,我才有机会让他亲口回答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不是为了利用我,而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我给了他的答案是“没有”。
但我没有告诉他——
我的“没有”,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