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会听证会结束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北境的部落。
小七在银月城外的一个小镇上租了一间民房,不大,但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
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沈渊连夜送来的情报。
纪晏没有回城堡。
他在长老会结束后直接去了城外的纪家老宅——那栋他父亲纪昌曾经住过的庄园。纪昌跑了,庄园里只剩下一帮老仆和几个心腹侍卫。
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艾琳娜也没有回城堡。
她离开了银月城,往北境方向去了。沈渊的人跟到了边境,再次跟丢。
“这个女人属泥鳅的。”雷恩在传讯符那边骂了一句。
“不是她属泥鳅,是她背后有人。”我把情报纸凑近油灯,火光照亮上面的字迹,“赫连朔月在北境经营了五十年,边境线上一半的巡逻队都是他的人。你的人跟不过去很正常。”
“那怎么办?”
“不用跟了。”我说,“她会回来的。三天后长老会宣布是否弹劾,她不可能缺席。”
“大小姐,三天时间,纪晏一定会搞事情。”
“我知道。”我吹灭油灯,屋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所以他搞他的,我们搞我们的。雷恩叔叔,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去柳树镇,把纪昌出逃的消息散出去。越夸张越好。就说纪昌带着银月城国库的一半黄金跑了,现在人在北境,投靠了赫连朔月。”
雷恩沉默了一下:“这是真的吗?”
“纪昌确实跑了,国库也确实少了钱。”我勾起嘴角,“至于是不是一半,是不是投靠了赫连朔月——谁在乎?老百姓喜欢听这种故事。”
“好。我天亮之前办好。”
传讯符的光熄灭了。
我坐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口的伴侣纽带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不正常。
太安静了。
自从离开银月城,纽带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之前纪晏的情绪不管怎么压制,总会有些波动漏过来。愤怒、疑惑、烦躁、不甘——不管是什么,至少有个动静。
现在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找到了某种方法暂时封闭了纽带的情感传递。但这几乎不可能——月神缔结的纽带,连大长老都说无法切断,封闭和切断的区别只在于程度。
第二种,他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一个正常人在经历了听证会上的惨败、父亲的背叛、妻子的当面宣战之后,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情绪?
除非他已经冷静到了可怕的程度。
除非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漏进来的月光。
纪晏,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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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夫人,出事了。”
“说。”
“纪晏今早发布了公告,说长老会听证会的结果是无效的,因为他当时‘精神状态不佳’,不能代表纪家做出任何回应。他要申请重开听证会。”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精神状态不佳?”我放下碗,“这个理由倒是新鲜。”
“他还说……”小七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夫人您利用伴侣纽带来控他的情绪,让他没办法正常思考。他说您这三年来一直在用纽带的被动影响来给他洗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高明。”我说。
“夫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他这是污蔑!”
“不是污蔑,是战术。”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知道长老会不会轻易推翻昨天的听证会结果,所以他不从证据上下手,改从舆论上下手。”
“舆论?”
“伴侣纽带是月神赐予的神圣联结,如果我利用它来控伴侣,那就是亵渎月神。这个罪名一旦成立,长老会就不敢支持我了——一个亵渎月神的人,没有资格继承领主之位。”
小七的脸白了:“那……那怎么办?”
“他打舆论战,我也打。”我转身看着她,“小七,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银月城最大的茶馆,找最会说书的那个人,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她。
小七接过去,念出声:“月华家族正统继承人月华·云浅,三岁时遭灭门,被忠仆救走,隐姓埋名二十年。为复仇嫁入仇家,三年忍辱负重,终在伴侣纽带的见证下揭露真相……”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夫人,这是您写的?”
“昨天晚上写的。”我说,“让说书先生加点料,讲得越精彩越好。银月城的百姓爱听英雄故事,尤其是女性英雄。”
“好!”小七把纸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在晨光中跑远的身影。
纪晏,你想让我变成亵渎月神的骗子。
那我就让你变成欺世盗名的贼。
看谁的故事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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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渊来了。
他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地图发呆。
“你怎么进来的?”我抬头看他。
“门锁着。”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对面,把一叠情报扔到桌上,“纪晏的最新动向。”
我拿起情报翻看。
“他今天上午见了三个长老。”沈渊说,“三长老、五长老、七长老。都是之前在听证会上态度暧昧的那几个。”
“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知道,但三长老的夫人今天下午在银月城最好的珠宝店买了一整套红宝石首饰。”
我冷笑:“纪晏出手倒是大方。”
“不只是大方。”沈渊灰眸看着我,“他这是在告诉长老会——他有的是钱,有的是资源。跟他站在一起,比跟你站在一起划算。”
“那他就错了。”我放下情报,“长老会那帮老狐狸,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命。纪家现在被曝出通敌北境,万一赫连朔月真的打过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跟纪家绑在一起的人。”
“所以你要打‘通敌’这张牌?”
“不。”我摇头,“我要打‘安全感’这张牌。告诉长老会,站在我这边,银月城不会乱。站在纪晏那边,等着被北境铁蹄踩碎。”
沈渊沉默了片刻:“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这不是夸我,沈渊。”
“是夸你。”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沈渊式的笑容了,浅得几乎看不见,“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永远知道别人最怕什么。”
我看着他难得的笑容,心中微暖。
“帮我约大长老。”我说,“今天晚上,我要见他。”
“以什么身份?”
“以月华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以银月城未来领主的身份。”我顿了顿,“以——唯一能保住银月城的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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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的宅邸在银月城东区,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和长老会大厅的恢弘不同,这里朴素得像普通富户的住所。青砖灰瓦,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茶。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大长老坐在石桌旁,一个人。没有侍卫,没有仆从,连茶都是自己倒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来,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大长老,纪晏今天找了三位长老。”
“我知道。”
“他用钱收买他们。”
“我知道。”
“您知道还不管?”
大长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管什么?长老会九位长老,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各自有各自的价格。我管不了他们,也不想管。”
“那您想管什么?”
“管银月城的死活。”他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月华家的丫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您问。”
“你回来,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当领主?”
我一愣。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问“你是不是月华家族的后人”“你有没有证据”“你能不能赢”,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我……”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我一开始是为了复仇。嫁给纪晏是为了复仇,隐忍三年是为了复仇,回来揭穿他也是为了复仇。”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石桌上被风吹动的槐树影子,“现在我想保护一些人。”
“哪些人?”
“北境荒原上那些被纪家驱逐的流浪狼人,银月城里那些还记着月华家族的老百姓,还有——”我顿了顿,“还有那些和我一样,被纪家毁掉家庭的人。”
大长老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的菊花。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继任领主的那天,我问他想当一个什么样的领主。他说——他想让银月城的人不用害怕。”
我的眼眶一热。
“你和他不一样的地方是,”大长老站起身,背着手往屋里走,“你比他更狠。你父亲太仁慈了,仁慈到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你不一样,你有他的仁心,但也有他没有的锋芒。”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长老会,我会站在你这边。”
“但不是因为你比纪晏强,也不是因为你有证据。”
“而是因为——银月城需要一个不怕流血、也舍得让别人流血的领主。”
门关上了。
我独自坐在槐树下,夜风吹过,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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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住处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路,远远看了一眼银月城的城墙。
月光下,灰白色的城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城墙上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来来往往。
我认出了几个面孔——以前在城堡里见过的,纪晏的侍卫。
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守卫的那座城堡,二十年前曾经血流成河。
不知道他们介不介意,他们效忠的领主,手上沾着三十七条人命的血。
“大小姐。”
雷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他从阴影中走出来。
“事情办好了。”他说,“柳树镇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纪昌卷款逃跑的事。明天就会传到银月城。”
“好。”
“还有一件事。”雷恩的神色有些凝重,“铁牙今天在边境抓了一个人。”
“谁?”
“纪晏的信使。”
我心里一跳:“信是送给谁的?”
“北境。”雷恩把一封信递给我,“我们没拆,等你决定。”
我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收件人:赫连朔月。
寄件人:纪晏。
他果然在联系赫连朔月。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三之内,若银月城有变,北境可东进。事成之后,银月城以北三百里归你。”
我捏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纪晏,你为了保住纪家的领主之位,居然要把银月城的土地割让给北境?
那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可是你宣誓要守护的城邦。
你为了权力,连底线都不要了。
“大小姐,这封信……”雷恩迟疑。
“留着。”我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三天后的长老会上,这是最后的底牌。”
“纪晏要是知道信被我们截了——”
“他不会知道。”我转身往回走,“找一个会模仿笔迹的人,重新写一封。内容改成——‘三之内,银月城一切正常,北境按兵不动。’”
雷恩跟上我的脚步:“你这是要让他自投罗网?”
“他自己织的网,他自己钻。”我头也不回,“我只是帮他系紧最后一个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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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小七已经回来了。
她眉飞色舞地讲着说书先生讲故事时的盛况,茶馆里坐满了人,有人说书先生讲到“三年忍辱负重”的时候,好几个老太太当场抹眼泪。
“夫人,您没看到那个场面!所有人都在问月华家族的事,还有人当场喊‘月华家族万岁’!”
“别太高调。”我脱掉外袍,坐到床边,“太高调容易出事。”
“知道知道。”小七吐了吐舌头,然后压低声音,“夫人,我今天在茶馆还听到一件事。”
“什么?”
“有人说,纪晏今天下午去见了艾琳娜。”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在哪儿见的?”
“城外,纪家老宅。”小七说,“艾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艾琳娜眼睛红红的,纪晏脸色很不好。”
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什么?
是在商量对策,还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还是在谈——怎么对付我?
“夫人,您说他们会不会……”
“会。”我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纪晏现在被到墙角了,他什么都会做。包括和艾琳娜重新联手。”
“可是他之前不是和艾琳娜决裂了吗?”
“决裂是演给我看的。”我闭上眼睛,“纪晏这个人,永远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对艾琳娜有感情,对纪家有责任,对银月城有野心。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比他对我的那点愧疚重要得多。”
“那……夫人您还对他……”
“对他什么?”我睁开眼,看着小七。
小七支支吾吾:“就是……您还对他有感情吗?”
我没有回答。
伴侣纽带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对。
不是安静。
是被压制了。
纪晏压制了他的情绪,也压制了纽带传递过来的我的情绪。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想感受我在想什么。
这是在切割。
把自己和我的联结,一刀一刀地割断。
即使物理上割不断,他也要在心理上割断。
“小七,”我说,“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哦。”小七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传来她翻身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纪晏,你要切割,那就切割吧。
反正三年前你也没真心爱过我,反正三年后我也不会再爱你。
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账。
三十七条人命的账,三年欺骗的账,银月城以北三百里的账。
一笔一笔,我都会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