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中心。MBC总部大楼的待机室和KBS完全不同,走廊更宽,灯光更暖,空气中飘着某种类似烘焙的香氛,据说是MBC刻意在空调系统里添加的香薰,为了让艺人在候场时保持心情愉悦。但陆衍俊走进这栋大楼时,没有任何愉悦的感觉。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会出事,这个直觉没有依据,没有具体的征兆,但前世的七年记者生涯教会他要信任自己的直觉,因为大多数时候,它是潜意识对大量微小信号的整合反应,只是来不及形成语言。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PREDATOR》的直播舞台还有四个小时。十二个人刚结束上午的电台行程,在保姆车里草草吃了三明治,直接赶到了山MBC总部。保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陆衍俊注意到一个细节:入口处的安保岗亭里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不是熟面孔,穿着安保公司的制服,但眼神并 不是安保的眼神,安保看人看的是牌和通行证,这个人看的是艺人的脸,一个一个地辨认,像在清点名单。陆衍俊的视线和那个人对上了一秒,然后对方移开了目光。不是心虚的移开,是职业的、确认完毕的移开。
MBC的待机室比之前的都大,十二个人加上造型师团队同时作业也不算挤。姜秀雅今天心情不错,一边调粉底一边哼着《PREDATOR》的副歌。陆衍俊坐在化妆台前,闭上眼睛让她作,但耳朵没有休息吗,他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待机室传来的开嗓声、工作人员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对话。他听到崔经纪在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语气很简短,关键词只捕捉到几个:“今晚”,“照常”,“别担心”。崔经纪挂掉电话后没有立刻回待机室,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衍俊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出,他在做决定,而且那个决定让他不舒服。
十五分钟后,崔经纪推门进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疲惫混合警觉。他把SOLAR叫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话。SOLAR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然后走到了陆衍俊旁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恰好停在半蹲的姿势:“崔经纪说,今晚公司安排了额外的效果测试。灯光组要多试几组的新效果,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效果测试。”陆衍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偶像工业的常用语里,“效果测试”指的是舞台特效:烟花、喷雾、LED屏幕动画。但他知道今天没有新的舞台特效,因为《PREDATOR》的舞美已经在KBS那场完全定型了,后续打歌只会微调,不会大改。额外的效果测试,意味着公司要加的东西不是舞台上能看到的。
他看了一眼待机室的钟,两点二十三分。他站起来,想去走廊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工作人员嘴里再套出点什么,但走到门口,TERRA的异样让他停下了脚步。
TERRA坐在沙发角落,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更细微的、更高频率的震颤,像手机震动模式被调到了最低档。陆衍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不舒服?”
“有点晕。”TERRA抬起头,脸色还好,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笑了一下,是那种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笑,“可能早上吃少了,等下吃点东西就好。”
陆衍俊没有笑。因为他蹲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地板在震动。那不是地震,也不是音响的低频共振,是更局部的、从TERRA脚下扩散出来的极微弱的振动。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地面,然后余震传到了这里。
他伸手按住TERRA的肩膀。指尖触到TERRA打歌服肩部面料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振动的频率,比普通的地面震动更规律,更接近某种周期性波动。这是元素,大地元素。TERRA的元素在失控。上一次元素失控是什么时候?他回想那个在大楼电梯里的下午,时虚的边界无意识地扩张,整个电梯间的灯光都暗了一瞬。那是他自己。而现在,同样的失控发生在TERRA身上。
他把手放在TERRA的后背上,闭上眼睛,将虚的边界缓缓推出去,只推到TERRA一个人身上。范围极小,强度极轻,他不想压制TERRA,只是想用自己的虚把TERRA体内紊乱的频率“接住”。虚的边缘触到TERRA的瞬间,他感受到了大地元素的质感,平时是敦厚的、稳定的、像被太阳晒暖了的泥土。但现在它是紊乱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那种紊乱不是自然发生的,它在某一个特定频率上反复震荡。是有人诱发了这个频率。
“好一点了。”TERRA抬起头,眨了眨眼,“你的手好凉,但是凉得很舒服。”
陆衍俊把手从他后背上移开,振动没有完全消失,但幅度明显降低了。他站起来,走到SOLAR旁边。
“TERRA的元素在失控。不是自然的失控,而是有人诱导了他的频率。我能感觉到他的大地元素在特定频段上被外部力量反复敲击。”
“外部力量?”
“可能是某种设备。次声波发生器、电磁脉冲装置......任何能在特定频率上产生振动的设备。ECHO之前说过,公司在他练习生时期用次声波诱发过他的声元素共振。这次可能是同样的手段,不同的元素。”
SOLAR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是惊讶,他是愤怒。那种把愤怒压到最深处、只在眼睛里留一个针尖大小的痕迹的愤怒。然后这个针尖也消失了,他的表情恢复为队长应有的冷静。
“你刚才让TERRA稳住了。”
“暂时的,诱发还在继续。我只是用虚把他的频率接住了,不是把诱因切断了。如果诱发源不关掉,TERRA的元素迟早会再次失控。而且下一次——可能会更剧烈。”
“诱发源可能在哪?”
“不知道。但公司今天临时安排的‘额外效果测试’,很可能和这个有关。他们说测试的是舞台效果,实际上在测试的是TERRA。”
SOLAR站起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陆衍俊注意到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扶了一下椅背,不是重心不稳,是需要一个支点来压制某种情绪。
“我去找崔经纪。你留在这里守着TERRA。”
“等一下。”
“怎么?”
“先不要打草惊蛇。如果这次测试是公司安排的,说明他们不止在观察我们,还在测试某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数据收集,是验证某个假设。我想先确认诱发的机制,如果现在直接找公司摊牌,他们会切断诱因、否认一切,然后换一种我们更不容易发现的方式继续。”
SOLAR看了他三秒。“你觉得诱因是什么?”
“能让大地元素产生共振的,只有次声波。次声波频率低于20Hz,人耳听不到,传播距离极远,穿透力强到可以穿过建筑物。公司如果要用它来诱发元素失控,设备不需要在待机室里,甚至不需要在这一层。只需要把次声波频率调到大地的自然共振频率上,然后TERRA的身体就会像一被敲击的音叉一样开始震动。”
“那你是怎么压住他的?”
“虚不是压住。虚是把他从那个频率上‘摘’出来。他的身体在响应外部诱发频率,我用虚把他的频率覆盖了,等于给他的身体提供了一个比外部诱发更近的基准信号。身体会自然跟随最强的基准信号,我的虚比远处那台次声波发生器更近,所以他追随了我。”
SOLAR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已经不再问这种问题了。他只是说:“所以你不仅是调音叉,你还是屏蔽器。你能在物理层面上保护我们。”
“如果我知道诱发的精确频率,也许可以。但刚才那次只是应急,刚好撞对了。我不知道诱发的频率具体是多少,TERRA的失控是突然发生的,的是虚的被动感知,不是主动测量。如果要精准阻断,我需要先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频率。而且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公司同时在用多种频率、针对多个成员进行测试,我一个人会应接不暇。”
“那我们需要在巡演之前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测试什么。还有金正洙。”
“他应该还在停职。”
“崔经纪说他今天在公司出现过,有人在电梯里看到他。”
陆衍俊沉默。一个被停职的理事回到公司大楼,通常只有一个原因,有人需要他回来。不是恢复职务,是执行某项只有他才能执行的工作。而金正洙唯一擅长的工作,就是元素测试。他回头看了一眼TERRA,TERRA已经恢复了大半,正在和OAK说话,表情轻松了很多。但陆衍俊注意到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把手指攥成了拳头,藏在膝盖之间,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知道这孩子还在忍。
三点,直播前最后一次联排。MBC的舞台和KBS不太一样,主舞台更宽,延伸台更长,观众席离得更近,第一排座位离舞台边缘只有不到两米。联排的时候台下没有观众,但灯光和摄像全部按正式标准运转。十二个人站在侧台候场,耳机里传来导演的倒计时:“五、四、......一!”然后《PREDATOR》的前奏炸开。
第一次副歌之后,陆衍俊注意到一件不寻常的事:TERRA在走位时偏了一步。只是偏了一步,从原定位往左偏了大概十公分。这个偏差在普通演出中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对于一个经过上千次训练的专业偶像来说,走位偏差超过五厘米就是巨大的失误。TERRA从来不会走错位。他的空间记忆是十二个人里最强的,出道前就被编舞师夸过“天生的大地感”。一个大地感最强的人,在地板上走错了位置,就像一条鱼在游泳池里淹了水。
陆衍俊在走位中调整了自己的路径,从TERRA的右边绕到左边,在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用虚的边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振动还在,比下午更弱,但还在。诱源没有关掉,只是调低了强度。低到刚刚好不会让TERRA在舞台上倒下,但足以让他的大地感产生偏差。一个微妙的平衡,公司不希望TERRA在直播中失控,但他们需要在舞台上观测他的元素在压力下的表现。直播是最好的测试场,因为直播不能重来,数据最真实。
他忽然明白公司今天的测试目的了。不是针对TERRA单独一个人,而是针对虚。他们想测试在TERRA元素被诱发的条件下,虚能不能做出有效的应急反,这是一场压力测试。而被测试的人不是TERRA,是他自己,而金正洙,那个被停职的理事,正在某个地方看着监视器。也许就在停车的某个车库里,也许就在演播厅顶部的控制室里。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没有离开,他一直在等今天的这台测试完成。
直播开始。舞台灯光全部亮起,观众席的尖叫如水般涌来。陆衍俊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了最后一次。然后他想起了SOLAR说过的话,站在台上的不是实验样品,是AETHER,他踏入追光。
《PREDATOR》的表演比KBS那场更锋利。不是因为舞蹈动作更准确,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是一场普通的打歌,有人在用次声波扰他们,有人在用他们的身体做实验。他们把愤怒转化成了力量。BLAZE的高音比平时更高亢,气息更饱满。副歌第三段,他突然做了一个即兴的高音变调,比原定旋律高了半个音,粗粝的嗓音在瞬间飙升到接近撕裂的边缘,然后稳稳地收了回来。台下爆发出今晚最响亮的尖叫。
捕猎者动作,陆衍俊在第三次重心转移时,再次站在了SOLAR的正后方。不是偶然,是设计和KBS同样的即兴走位。当他和SOLAR处在同一条中轴线上的时候,虚的场域自然扩张到了最大范围,不仅覆盖舞台,还延伸到了观众席前五排。他感觉到了,观众席里有人在哭,不是因为激动,是虚的场域覆盖到她们的时候,她们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虚不制造情绪,虚只是让一切回归最真实的状态,而最真实的状态,就是对这首歌的情绪反应。
然后是安可舞台,AETHER再次拿下一位,连续第二周。十二人在漫天的金色纸花里相拥,TERRA被BLAZE举了起来,OAK在镜头前擦了擦眼角。陆衍俊站在稍微偏后的位置,看着他们。SOLAR走过来把奖杯塞在他手里,奖杯还带着SOLAR掌心的温度。
“今晚你救了TERRA两次。第一次在待机室,第二次在联排走位的时候。”
“诱因还在,只是我压住了。”
“我们明天开始查。从次声波设备入手,崔经纪说公司有一个声学实验室,在总部大楼地下三层。和地下档案室同一层,但是位于不同的走廊,需要权限卡。崔经纪正在想办法。证据链不是金正洙单独的证据,是他们整套测试机制的证据,我们要让这套机制见光。”
“在巡演之前,我们还要完成一件事:全员共振。不是被诱发的共振,是自发的。在真实的舞台上,在没有任何外部诱导的条件下,十二个人自己选择同频。”
SOLAR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如果真的全员共振,以太就会降临,你准备好了?”
“不是我准备好了,是我们准备好了。”陆衍俊把奖杯举起来,正对着穹顶的灯光,奖杯的金色和他手腕上那圈皮绳的暗色形成对比。“We are one。”
离开MBC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保姆车驶离地下停车场时,陆衍俊再次看到了那个安保岗亭,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岗亭的灯还亮着,桌子上放着一个空咖啡杯和一台关掉的笔记本电脑。陆衍俊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待机室里感觉到TERRA的震动频率时,他没有像上次在练习室那样在虚的余韵层里听到所有人的心跳。那是因为他把虚全部聚焦到了TERRA一个人身上,其他十个人的信号被屏蔽了。当时他需要给TERRA最强烈的基准,不能有扰。但现在想来,似乎隐约记得有一个人试图进入他的感知范围,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手指,轻轻叩了叩虚的边界。
是SOLAR!只能是SOLAR。在TERRA被诱发的同一时间,在陆衍俊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TERRA身上的那几秒内,SOLAR感觉到了什么。他知道陆衍俊在做什么,他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自己的光从远处递过来,在虚的边界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门,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需要的时候,我的频率随时可以进来。
陆衍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虚的余韵层里,TERRA的振动频率已经降到接近正常水平,OAK的大地感重新变得稳定,ECHO的声波安静地在腔里共振。而SOLAR,SOLAR的光仍然亮着,比任何舞台灯都更持久。
远处,MBC大楼的灯光在车窗外渐渐变小。保姆车穿过汉江大桥,江面上反射着两岸楼群的倒影。整座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运转着。
而金正洙的继任者,正在某台监控屏幕前,看着今天下午TERRA元素波动曲线的回放。曲线在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达到峰值,然后突然被一层平坦的低值覆盖。旁边的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虚的应急压制成功,建议将诱发等级提至第三级,测试对象:ECHO;时间:巡演首尔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