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曲MV拍摄定在八月十七号。
陆衍俊在历上把这个期圈了三个红圈。不是出于兴奋,而是因为前世的这一天,拍摄现场出了一件事。具体出了什么事,他其实不知道。当年所有相关报道都被压了下去,只在某个已经消失的粉丝论坛深处留下过几句语焉不详的讨论:有人说设备故障,有人说成员受伤,还有人说那天有人差点死在片场。
前世的陆衍看到这些帖子时只是存了档,并没有深入研究。娱乐圈的拍摄现场出点意外太正常了,不值得浪费一篇稿子的版面。但现在他站在这个片场里,所有那些语焉不详的讨论,都变成了他后背上细密的冷汗。
“灯光组再调一下!SOLAR的位置需要追光,追光!”导演叫朴昌植,四十出头,在业内以拍MV速度快、脾气暴著称。此刻他正坐在监视器前,用卷起来的台本敲着大腿,表情像是恨不得自己上去替灯光师活。
片场选在首尔近郊一个废弃的发电厂,工业废墟风,巨大的涡轮机残骸锈迹斑斑,从三层楼高的地方垂下来,像死掉的钢铁巨兽。ECLIPSE花了大价钱租下这个场地,据说是因为《GENESIS》的世界观需要一个“文明废墟中重生的神话”意象。
陆衍俊站在片场边缘,背靠着冰凉的铁柱,把整个空间收进眼底。这太大了!比他前世去过的任何一个MV片场都大!三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环形舞台,地面铺着镜面板材,四周架满了灯架和摄像机轨道。头顶的钢架上还挂着一圈环形灯带,像某种不祥的光环。
“KING!”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从观察中拽出来。“化妆!十分钟后带妆走第一遍!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陆衍俊应了一声,往化妆区走。经过监视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那是SOLAR正在做光之舞的起手式,追光打在他身上,在镜面地板上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柱。监视器里的画面让陆衍俊停了一秒。那道光柱的角度不对。它在地板上的反射方向偏了大概十五度,那不是灯光师的问题,是地板的镜面板在SOLAR踩上去之后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形变,小到肉眼无法察觉,但反射角度确实变了。
前世的记忆突然动了一下:设备故障、成员受伤、有人差点死掉。
“KING!化妆!”工作人员又喊了一声。陆衍俊看了那个角度一眼。然后走向化妆区。如果真的是地板的问题,那出事的不是灯具,是吊在钢架上的环形灯带!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环形灯带由四钢缆悬挂在厂房顶棚的主梁上。每钢缆的底部都有一个锁紧扣。前世的他做过一篇关于舞台事故的专题报道,采访过一个退休的舞台机械师。那个机械师说过一句话:“钢缆从来不会突然断裂。它们会在断裂之前给你很多信号,只是没人看。”
信号?!他需要看到那些钢缆的信号。但现在不是时候。化妆、走位、拍摄......他需要在这个被精确安排的时间表里找到缝隙,而缝隙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尤其是当你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你当变量的片场里。
化妆间的临时隔断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液的气味。造型师是个染了灰蓝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名牌上写着“姜秀雅”。她看到陆衍俊进来,手里的粉底刷停了一下,她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花了大概三秒钟,她从记忆库里调出了答案:第十二个,代号KING,空降兵,(网上已经被骂了两个月)。
“坐。”她说,语气礼貌但不热情。刷子重新动起来。
陆衍俊坐下,闭上眼睛让她工作。刷子扫过脸颊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排演原版MV的每一个镜头。前世他看过太多遍了。不只是看过,他还分析过。出道实录、幕后花絮、打歌舞台的每一次改编,关于《GENESIS》的一切,他比任何一个没参与拍摄的人都清楚,包括原版MV里那个他没有出现的队形:十一个光芒万丈的存在,在末废土中苏醒,用各自的元素重铸世界。十二人的队形版本他没见过,因为前世不存在这个版本。但他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次,前世的最后一个稿子动笔之前,他用业余时间做过一个视频剪辑,把KING这个角色合成进了《GENESIS》的舞台。纯属个人执念,他甚至为此学了三个月的剪辑软件。那个视频做完之后他谁也没发给,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就删掉了。现在那个被删掉的视频正以现实的形式在眼前展开。
“好了。”姜秀雅放下刷子,“眼妆比较淡,导演要求整体偏冷色调。你在镜头里会有点清冷感。”
“谢谢。”陆衍俊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秒。这个发型他前世在颁奖礼上见过,同样的清冷路线,但他只是远远拍过照片,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顶着自己的脸。
“不适应?”姜秀雅问。
“有点。”
“慢慢就适应了。”她收起化妆刷,语气突然没那么公事公办了,“我之前跟过两个出道组,第一次带妆的人都是这个表情,不习惯看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陆衍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出化妆间。
片场的氛围变了。刚才还在调试的设备全部就位,工作人员从通道里缩回各自的位置。朴昌植已经站起来,台本卷成了筒状,随时准备喊开始。十一名成员已经站在片场中央,他看到SOLAR,黑色军装风的打歌服,右肩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袖口。光元素的造型设计,其中金色的代表“光之路径”。
PHANTOM在SOLAR斜后方,同系列的黑色,但纹路是暗紫色,TIDAL是深蓝,BLAZE是暗红,ZEPHYR是银白,VOLT是亮金,GLACIER是冰蓝,OAK是墨绿,AURUM是古铜,TERRA是大地棕,ECHO是纯白。每一个人都像从同一个神话里走出来的神祇。精致、锋利、不真实。
陆衍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歌服。黑色,和所有人一样的底色。但纹路的颜色是透明的。光打上去的时候,那个位置的纹理会微微变色。从某个角度看是银色,换个角度就消失了,像不存在一样。这并不是刻意设计的低调,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看不见”,他的代号是KING,但他的颜色是“无色”。
“第十二个位置!”朴昌植喊道。陆衍俊走向那个位置。队形的右后方,整个扇形阵的边缘。他经过其他成员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看了他一眼。TERRA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但看口型是“加油”。陆衍俊想点头回应,但TERRA已经转开了视线。
片场安静了下来。
朴昌植对着对讲机确认各组就位。灯光、摄像、道具、威亚,每一个环节都在做最后检查。然后他转向十二人,目光在陆衍俊身上停了一秒。那个眼神的意味很清楚:新人,别搞砸。
“《GENESIS》MV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等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说话的是灯光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拿着对讲机,脸色有点白。“朴导,主灯组——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追光不稳定。刚才调试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现在突然——调不准。功率在抖。”朴昌植的脸沉下来。“备用灯呢?”
“同样的问题。”灯光师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说出来的话自己也不太信,“所有对准舞台上的人的主光灯都在波动,只有环境光和背景灯是正常的。”
“功率抖?电压的问题?”
“不是电压。电工会刚查了,供电一切正常。”片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陆衍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从SOLAR的光之舞到现在的舞台主灯,已经第二次了。排练厅那一次他可以当成巧合,但一个废弃发电厂的照明系统,不可能和SM练习室有相同的老化问题——他身边五米范围内,光会出问题。他不知道这是“虚”的被动效果,还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整个拍摄都会被延误。
“KING。”SOLAR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转头,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话。“退后三步。”陆衍俊没有任何犹豫,向后退了三步,鞋底踩在镜面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步的距离。差不多是排练厅里他站位的边缘到中心的距离。
“灯光怎么样?”SOLAR提高了声音。
灯光师瞪大眼睛盯了一会儿。“好,好了!输出稳定了!”
朴昌植扭头看了陆衍俊一眼,又看了SOLAR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你们两个刚才在搞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韩国的拍摄周期不等人。能开工就要立刻开工。
“所有人就位!第一镜,第一次,Action!”音乐炸开。
陆衍俊踩着鼓点冲了出去。动作比排练时更净,身体的记忆已经完全激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半首歌才能进入状态的陆衍俊,他是在十一个月练习生涯中咬牙熬过来的出道预备成员。
第一镜是全员合体舞蹈。导演选择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环绕拍摄的方式,摄像机在轨道上环绕十二人旋转。SOLAR在中心,陆衍俊在最外侧,旋转的直径最大,离心力让他必须把每一步都踩得更用力。
他适应了!不仅适应了,还找到了节奏。在摄像机扫过他面前的瞬间,他对着镜头做出了一个精准到毫秒的眼神切换,不是刻意耍帅,是他记得《GENESIS》在这个位置需要一个“冷眼凝视”的表情,而原版十一人MV里这个镜头给了最外侧的成员,(前世没有成员在这个位置给出足够有穿透力的表情。这一段后来被粉丝们反复剪辑,加了滤镜和慢放,试图从空白里读出不存在的情绪),而这一次,空白有了内容。
摄像机飞速掠过,继续旋转。陆衍俊回到队形中的位置。
第一段副歌结束,然后是桥段,那个半拍的气口。陆衍俊做了一模一样的小律动衔接,这次不是即兴,是他和PHANTOM在练习室里反复磨合了无数次之后的精确执行。重心从前掌过渡到后跟,肩沉胯随,每一个关节都按顺序解锁。
这一次他确定,PHANTOM看到了。因为在队形散开的下一秒,PHANTOM从另一侧的镜面反光里对他点了头。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但确实是点头。
然后出事了,音乐还没有停,是SOLAR的高音段落。他需要站在整个舞台中心,而头顶的环形灯带需要在此时降至最低高度。效果是让灯带形成一道光环,笼罩在他头顶,同时地板的镜面反射出一个完整的光环倒影——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画面。
当灯带降下来的时候,陆衍俊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音乐,不是SOLAR的歌声,是金属疲劳的尖叫!
那声音被鼓点盖住了一半,但在陆衍俊耳朵里比任何声音都清晰。因为前世的那个退休机械师告诉过他:“钢缆断裂前的尖叫是高频的,大多数人在鼓点里听不到。但一旦听到了,就再也忘不了。”
那声尖叫现在就在他头顶,环形灯带的钢缆在震动,是SOLAR的声波造成的共振。发电厂的穹顶结构像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将高音的震动放大、回弹、集中在钢缆的锁扣位置,锁扣在松动!
前世的事故,不是灯光故障、不是地板问题、是这该死的灯带!
陆衍俊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开始行动。他没有冲向SOLAR,太远了,来不及。他也没有大喊“停止”,因为没有人能在音响声浪中听到他。但是他却做了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完全疯掉的事——他跳了起来,抓住用来装饰的垂吊铁链,借着摆荡的惯性踹向离自己最近的钢架立柱。
鞋底和钢架碰撞的声音在整个片场炸开,比鼓点还响。朴昌植猛地站起来。
音乐没停,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巨响拉了过来。
“喂!”有工作人员大喊,陆衍俊没有理会,他借着铁链的摆荡把自己甩向第二个立柱,再次用尽全力踹出去。
第二声巨响,钢架在震动,然后第三声。这一次,陆衍俊踹的不是立柱,他踹的是钢缆的锁扣底座。整个锁扣底座从立柱上脱落,环形灯带的一端突然失去支撑,歪斜向下倾斜,刚好避开了SOLAR头顶的位置。灯带在空中荡了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发光的水母,碎片落在地板上,碎玻璃在聚光灯下闪烁如星。
SOLAR这才抬头。他看着头顶晃荡的灯带和碎掉的几盏灯,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因为他看到了灯带原本会在的位置,那几秒前还是他头顶正上方。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整个片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灯光出问题时更安静。
陆衍俊松开铁链,落回地面。脚踝扭了一下,但不算严重,他的手心被铁链磨掉了一层皮,正在往外渗血。他站在碎玻璃中间,喘着气。
朴昌植从他的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几步的距离,他的表情变了三次——愤怒、难以置信、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头顶歪斜的环形灯带,看着地面上的碎玻璃,看着陆衍俊还在流血的手。
“你。”
“钢缆要断了。”陆衍俊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事实上,对他来说,这件事确实已经发生过,在前世那些语焉不详的帖子深处,一直没被人拼凑出来。“我听到了钢缆的声音。锁扣松脱之前的高频震动”。
朴昌植转头看向头顶的灯带。一个工作人员已经爬到检修梯上,用螺丝刀撬开了锁扣的残骸。几秒钟后,他对着下面喊:“朴导,锁扣的螺丝有四颗,有三颗已经完全脱扣,最后一颗只剩不到一半的螺纹卡着,如果刚才继续悬吊......”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个超过三百斤的环形灯带从八米高的地方坠落,下面是正在表演的人,后果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想象。
朴昌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陆衍俊:“你懂舞台机械?”
“了解一点。”陆衍俊说,其实是了解很多。前世的专题采访、事故调查、和机械师喝过的那些咖啡都沉淀在骨头里。
“你能在《GENESIS》的音量里,听到钢缆的高频震动?”
“耳朵比较敏感。”陆衍俊不知道怎么解释,“敏感”这个词太温和了,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前世采访过一个退休机械师”,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朴昌植没再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现场所有悬吊结构全部重新检查。今天的拍摄暂!”
“不用暂停。”陆衍俊打断了他,打断导演的后果可以很严重,但他需要抢在停工之前说出下一句话。“灯带不是必需的,至少在SOLAR的高音段落不是必需的。”他看着朴昌植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是一种建议,而非冒犯,“《GENESIS》的世界观是‘废墟中重生的光’,如果光不是从外部照进来的,而是从黑暗中自己生成的,用一个完全黑暗的段落,让SOLAR一个人发光。”
朴昌植愣住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看到了这个画面。做了十几年MV拍摄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新人的想法是对的。他正想反驳,但是这意味着要推翻已经定好的分镜,所以他没有开口。因为他意识到,原版分镜在这个段落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不满足,他一直没想清楚是哪里不满足,现在他知道了。
“继续拍。”他下了决定,然后把台本丢在监视器旁的椅子上,“但你......”他看着陆衍俊还在流血的手。“先去包扎。这一镜等你回来。”
陆衍俊走向片场边缘的医疗点。经过SOLAR身边的时候,SOLAR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热。那是在舞台上用了全力之后的身体热度,隔着打歌服的衣料也能感觉到。
“你是怎么听到的?”SOLAR问,第二次了,他在问他同样的问题。
“耳朵好。”陆衍俊给了同样的回答。同样差劲的、毫无说服力的回答。
SOLAR看了他两秒。那双眼睛,安静地承载着全队命运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现在,但是欠着。”他说完,转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拍下一组镜头。
陆衍俊走到医疗点,把流血的手伸给医护人员。酒精棉擦过掌心的时候,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着头顶的钢架,锁扣已经被拆下来,工人正在换新的。这一次他们会用四颗全新的、加粗的螺丝,拧到扭力扳手的最高档位。
前世这个片场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帖子没有答案。但现在他可以确信一件事——那就是他改写了一段他不知道前世细节的灾难。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改变世界线。这不是排舞时加一个小律动,这是一个本该死掉或重伤的人,现在还站在那里,在拍下一组镜头。但是代价是他的手心掉了一层皮、是SOLAR的追问、是所有人都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他。那些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也有警惕。因为一个新人刚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救了全队的核心人物,而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姜秀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医疗点旁边。她手里拿着化妆包,但她没有走近。她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被包扎的手:“粉底得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陆衍俊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他只能说:“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医护人员处理完伤口,就退开了。陆衍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皮外伤,不耽误跳舞。姜秀雅沉默地上前给他补妆,她补粉底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所有人都以为会发生的事,没有发生。
补完妆,陆衍俊走回片场。环形灯带已经被拆除,新的打光方案正在搭建。朴昌植站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新的分镜草图,正在向灯光师比划着什么。看到陆衍俊回来,他的表情不太像对待一个新人。更像是对待一个不得不重新估量的对手。
“你刚才的建议,”朴昌植说:“我用了。所以这一条,你得给我拍出配得上那个建议的东西。”陆衍俊点头。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十二人队形的右后方。碎玻璃已经被清理净,镜面地板重新恢复了完美无瑕。但在那一小块区域的镜面板上,有一些微小的划痕残留。那些划痕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某种地图。
SOLAR站在中心,他回头看了陆衍俊一眼,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有确认!确认他在位置上,确认他在队形里,确认他还站着。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
音乐重新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SOLAR在舞台上发光了。不是灯光效果、不是后期特效,在完全撤掉头顶主灯、只留环境光的黑暗中,SOLAR的轮廓边缘真的出现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微光,那是淡金色的、比月光更暖、比火焰更柔的光。从他的指尖开始,顺着舞蹈动作的轨迹,在黑暗中画出短暂的弧线。每一条弧线都只存在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整个片场的黑暗都像水一样退开了。
没有人说话。摄像机在转动,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没有看监视器。他们在看那个发光的少年。包括陆衍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元素的觉醒,不是前世采访里听来的描述,不是公司文件里冰冷的定义,那是活生生的人,在活生生的黑暗里,燃烧着自己的光。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第十二星辰将于末位苏醒。万象归一,归于虚空。”虚?他的元素是虚。能压制所有元素,能让光芒熄灭,能让黑暗归于平静。但此刻他看着SOLAR的光,忽然觉得他不想压,他不想让它熄灭。
这条拍完之后,朴昌植沉默了很久。“这条过了。”他站起来,关掉监视器,走向片场出口。经过陆衍俊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瞬。“你救了我一条命。”他不是在说他自己,是在说SOLAR,然后他走了。
收工后,陆衍俊最后一个离开片场。他想多留一会儿,确认新装的锁扣是否牢固,头顶的钢架是否安全,这是他前世的职业本能,娱记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收工之后仍然保持观察,发现别人没发现的细节。他围着片场走了一圈,仰头看着头顶的钢架。
“你没说实话。”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陆衍俊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ZEPHYR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笔,这是他的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转笔,哪怕是空的,他的银色打歌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钢缆的声音,鼓点盖得住,但盖不住你。你是怎么听到的?”
陆衍俊转过身。“我在等你问。”
“那你的答案是?”
“不是听到的,”陆衍俊选择了部分的真相,“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如果我不动,SOLAR会受伤;知道锁扣在震、知道那个声波频率刚好能引起钢缆共振。”他顿了顿,“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会知道,我只是知道了。”
ZEPHYR停下转笔的动作,那双冷色调的眼睛看了他整整十秒钟。“你最好是在说实话。”他终于点燃了笔,那是一支电子笔,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出他手指的轮廓,“因为如果你骗我,我会发现。”他转身走进夜色,背影很快被废弃厂房的巨大阴影吞没。
陆衍俊目送他离开,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因为ZEPHYR是天生的怀疑者,任何逻辑上的漏洞在他那里都藏不住。他不是没被追问过,前世采访的时候,ZEPHYR是他最难突破的受访对象之一。但那时候他是记者,被防备是正常的,而现在他是队友,被怀疑是因为在乎,这是不一样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出片场,走进凌晨的首尔夜色里。
保姆车已经在等了。十二个座位,他在最后一排靠窗。车里很安静,大部分成员都在闭眼休息,只有坐在前面的TERRA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包创可贴,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是BLAZE,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小声说:“今天挺帅的。”陆衍俊想说谢谢,但他只是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处的首尔塔在夜色里独自亮着。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在颁奖礼上见到SOLAR。那时候只剩九个人,SOLAR说获奖感言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敲着奖杯的底座,像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音符。陆衍俊当时举着相机,镜头里的SOLAR正好在那个位置。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想,如果还有第十二颗星辰,他会在哪里?
车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和远处的灯火重叠在一起。不是记者,不是旁观者,而是在照片里。
陆衍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给那篇永远没写完的稿子补上了最后一个句子。不是“如果”。不是“我希望”。是我现在,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