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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4

出道。八月二十八号。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陆衍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的生物钟已经彻底被训练成了偶像的形状,练习生时期每天凌晨五点点名,迟到一分钟加练一小时。十一个月下来,这具身体记住了凌晨的空气味道。凉的,带着地下室练习室特有的湿气息,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泡面味。

他在被子里躺了三十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倒树形的裂纹。然后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锁屏界面上,期显示:2012年8月28。

前世这一天,他在什么?他在首尔体育的实习工位上整理素材。那天编辑让他去跟一个新人女团的出道Showcase,他在地铁上背错了站名,迟到了十五分钟,被编辑骂得狗血淋头。那天AETHER也在出道,但他没去,他被派去了另一场活动。后来他无数次在资料库里调取这一天的影像记录,看他们在MBC的音乐节目后台对着镜头比出“十二”的手势。那时候的AETHER还没有分裂,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完整的阵容会一直走下去。

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成员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凌晨的医院走廊;五年后会有另一个成员对着空荡荡的练习室鞠躬告别;七年后的年末大赏上,领奖台上只剩九个人,SOLAR的获奖感言里有一句“这些年感谢所有来过的人”“来过的人”,不是“留下的人”。他写那篇《如果十二颗星辰从未散落》的时候,反复看了那段视频不下五十遍,每一个表情都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他正躺在那段历史的前一天。不,不是前一天,是当天。今天是出道,他正躺在那段历史的起点,等待天亮。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首尔八月凌晨的天空有一种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把蓝色墨水滴进了牛,还没来得及搅匀,远处那棵探进练习室窗口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翻身下床,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SOLAR起得比他还早。队长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他的头发还没做造型,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比舞台上小了好几岁。

“早。”SOLAR头也没抬。

“你几点起的?”

“没睡。”

陆衍俊走过去,在SOLAR对面坐下。餐桌上摊着十二份行程表,每一份都用荧光笔标注了不同的重点,SOLAR自己的那份是绿色的,PHANTOM的是紫色的,他的在最右边,用透明荧光笔画的线。透明荧光笔,画在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某个角度会反光,像他的元素。

“今天六个音乐节目。”SOLAR把其中一份推过来,“Mnet的M Countdown预录是早上七点,KBS音乐银行是上午十点,MBC音乐中心是下午一点,SBS人气歌谣是下午三点,再加上两场电台直播。最后一场录完大概晚上九点。”

“然后呢?”

“回宿舍,然后明天再来一遍,然后后天再来一遍。”SOLAR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这就是出道,没有捷径。”

陆衍俊拿起行程表。六个音乐节目,两场电台直播,中间还有三场粉丝签售会的彩排和一场网络直播的预热录制。时间表像采完蜜的蜂巢,被排得密密麻麻,每个时间块之间的间隙不超过十五分钟。

这是偶像工业的标准流程——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最多的曝光塞进一张行程表里。因为出道期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个窗口,公众的注意力就会移到下一个新人身上。

“紧张吗?”SOLAR问。

“有点。”

“正常,我也紧张。”SOLAR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池,重新倒了一杯热水,“出道前夜睡不着是所有队长的职业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陆衍俊注意到他倒水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从今天起,十一个人的命运将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镜头,属于舞台,属于台下那片即将拥有自己名字的紫色海洋。

而SOLAR,作为队长,是最先感知到这种“交换”的重量的人。

其他成员在五点左右陆续起床。BLAZE是第三个出来的,顶着鸡窝头,直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往脸上贴,他的嗓子在早上需要冷来消肿。釜山男人的粗嗓门在早上是完全哑掉的,只有喝过冰水之后才能恢复到正常分贝的一半。所以早上的BLAZE通常不说话,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这和舞台上那个吼到麦克风爆音的火元素宿主判若两人;TERRA是第四个。他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第一句话是“谁看见我的牙刷了”。OAK从卫生间探出头,举着一支蓝色牙刷,那是TERRA的,OAK自己的是绿色的,但他总是拿错。我一度怀疑他是色盲……

ECHO是最后一个出来。他永远是最安静的起床者,不开灯,不说话,脚步声轻到几乎没有。他坐到沙发角落里,戴上耳机,嘴唇又开始翕动,出道的第一首歌已经在他心里开始唱了。

陆衍俊看着这副混乱又温馨的场面,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他曾经采访过一个出道十年的前辈偶像,那个前辈说:“团队最幸福的时期不是拿大赏的时候,是出道第一天早上所有人一起抢卫生间的时候。因为那时候大家还住在一起,还挤在一个空间里,还会为了一支牙刷吵架。后来,所有人都搬出去了……再后来,就算你想吵架,都找不到人了。”

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矫情,现在他理解了,这并不是矫情,而是事实。

Mnet的待机室在汝矣岛。六点四十五分到达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其他团体的艺人。走廊的空气里有发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远处某个待机室里传来开嗓的声音,高亢的女声穿透隔音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警报。工作人员推着移动衣架在人流中穿行,衣架上挂满了亮片和薄纱。有人用对讲机喊“让一下!让一下!”,声音在走廊尽头被回声放大成空洞的轰鸣。

这就是偶像工厂的清晨。准时,高效,不带感情。

AETHER被分到走廊尽头的待机室。门牌上贴着一张A4纸,印着他们的团名,字是打印体,也没有任何装饰。但陆衍俊却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三秒,因为前世作为记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门牌:有的贴了一天就被撕掉,有的贴了一个月被新的团名覆盖,有的贴了几年变成了褪色的纸片。但这一张,将会成为很多人硬盘里永久保存的截图。

“进去啊!还在愣什么?”BLAZE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了。

十二个人挤进待机室。空间不大,沙发只够坐六个人,剩下的得坐在地上或者站着。造型师团队随后进来,开始逐一上妆。今天的打歌服和Showcase是同一套,但细节方面做了一些调整:陆衍俊的肩部多加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在舞台灯光下会产生一种“被星光缠绕”的视觉效果。姜秀雅今天的手法比任何时候都快,她的刷子在陆衍俊脸上扫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到毫米的肌肉记忆。

“你今天眼妆要加重,”她说,嘴里叼着三支不同型号的化妆刷,说话有点含糊,“Mnet的镜头吃妆。台上看着刚好的妆,拍出来像没化。”

陆衍俊闭上眼睛让她作。刷子的触感很轻,但他能感觉到今天的粉底比平时厚了一点点。不是姜秀雅失误,这是出道舞台带来的巨大压力,让每个人的皮肤状态都比平时差一些,所以遮瑕多盖了一层。

七点整,预录开始。

Mnet的舞台比Showcase的演播厅小,但灯光更加密集。头顶的灯架像某种金属森林,每一盏灯都对准了舞台上不同的区域。陆衍俊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感觉到聚光灯打在脸上的热度。不是暖,是烫,像是被人钳制在壁炉旁。

《GENESIS》的前奏在演播厅里炸开,台下没有观众,预录是不对外的,只有工作人员和摄像师。但是陆衍俊发现,没有观众的舞台更难,因为你没有办法从任何人的表情里得到及时的反馈,你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跳舞,假装那里有人。

他跳了,动作比Showcase更利落,因为少了一层面对八百个活人的紧张感。镜头推上来的时候,他做了那个MV里冷眼凝视的表情,但是这次不是临场发挥,是设计好的。他知道摄像机什么时候会切特写,知道自己在那个特写里应该给出什么样的表情。因为前世的他,在剪辑软件里反复拉过这一段的原版视频,看每一个成员的站位和镜头分配。虽然那时的视频里没有他,但他知道每一个机位的轨迹。

副歌起,十二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这一次,陆衍俊能明显感觉到SOLAR的“光”回来了,但不是那种能让灯光失灵的觉醒状态,反而是更细微的、只有近距离接触才能察觉到的东西;SOLAR的舞蹈动作也带动了周围人的节奏。他的手臂伸展的时机比所有人都早了零点几秒,但那种“早”不是失误,是引导,光元素的宿主在用自己的节奏牵引全队。就像光在空间中传播时,总比其他的武直更快一步。

然后是他的位置,陆衍俊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环境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视觉上的,不是听觉上的,是某种更基础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间过于安静的房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净”。没有多余的混响,没有灯光的散射,没有任何扰,他在的地方,就是舞台上的一个“归零点”。其他成员在SOLAR的引导下找到了节奏,而SOLAR却在他的“虚”里找到了那份最纯粹的回响。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虚”的作用。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刻意去做些什么,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做好自己的舞蹈。虚不是用来“放”的,是“不扰”。

第一遍录制结束。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过”。然后站起来,向十二个人鼓了一下掌。不是客套,是一个从业二十年的老导演对一支新团体的认可。

接下来是KBS音乐银行……然后是MBC音乐中心……然后是SBS人气歌谣。

每一场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化妆、换衣服、走位、录制、重来一遍、再过一遍,时间在不断的重复中失去了意义,像一支没有牵线的梭子,在织布机上忙碌。陆衍俊的感官开始变得迟钝,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重复,不断的重复,枯燥无聊的重复。当你在一天之内把同一首歌跳了十几遍,你的身体会自动进入一种半梦游状态,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每一个表情都是条件反射。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东西。在MBC的后台走廊里,有人多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别的艺人,是一名工作人员,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灯光设备,经过AETHER的待机室门口时停了两秒。他看着门牌上的团名,轻声念了一遍:“AETHER”,又轻声地走了。

在SBS的待机室,有一个送外卖的大叔把炸鸡放下之后说:“你们是AETHER吧?我女儿昨天在Vlive上看了你们的直播。”然后他对着TERRA笑了笑,“她说那个叫忙内很可爱。”TERRA从沙发上蹦起来,给大叔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这些碎片在陆衍俊的脑子里慢慢拼成一个信号:AETHER正在渗透。不是靠爆炸性的新闻或病毒式的营销,而是一点一点地、在人们不经意的时候渗进他们的生活。是一名工作人员记住了团名,是一位大叔的女儿看了直播,是一名化妆师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后台照片配文“今天给新人团化妆~有个孩子话很少,但声音特别好听”

这种渗透,前世他花了三年才帮其他团体做到,而现在,AETHER只花了一天。但这种渗透也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爱意蔓延,也能让恨意扎,而最危险的是爱和恨,往往都是从同一系里长出来。

下午的人气歌谣录制结束后,陆衍俊在走廊里接了一杯水。纸杯很薄,热水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手指。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眯了一两分钟。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在走廊里,而是在自己的脑子里,金成民的脸一闪而过。那个首尔体育的记者,此刻应该正在写关于他的报道。陆衍俊不知道那篇报道会写什么,但他知道金成民并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被说服的人。昨天的谈话最多只是能拖延他发稿的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他的判断。

那个线人是谁?这个问题从昨天下午起,就像鱼刺,一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也十分难受,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在娱乐圈待了七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部泄密这种事,查得越急,露出的破绽越多。他现在需要做的是观察,是从常的蛛丝马迹里找到那个不对劲的细节。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待机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是电话,是一连串的消息提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群里炸了。不是AETHER的群!是他的个人社交账号的后台通知,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出道舞台的照片和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弥漫开来。

他点开了一条粉丝发的帖子:配图是他在M Countdown预录时的一个ending特写截图,他正对着镜头做冷眼凝视的表情。配文只有两行字:“KING这个眼神,说实话,有点东西。”

评论区有好有坏。好的说“空降又怎样舞台表现力可以的”,坏的说“没PHANTOM那种灵气,长得就一副公司硬塞的脸”。他没往下翻,不是害怕被骂,是因为他知道,比这条评论更尖锐的东西正在赶来的路上。而那种尖锐,并不来自路人,也不来自媒体,而是来自于那些最爱AETHER的人。

傍晚七点,首尔奥林匹克公园的手球竞技场内,出道Showcase的公开粉丝见面会在这里举行。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项公开行程,七百个座位的场馆座无虚席。《NEBULA》刚刚获得这个名字的粉丝们,手里挥动着紫色的应援棒,在黑暗中连成了一片发光的星云。紫色是AETHER的官方应援色,也是星云的颜色。公司的企划书上写:“星云是恒星诞生之处,而NEBULA是AETHER发光的原因。”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面对真实的观众。前面六场音乐节目都是预录或电视台的录制,观众是随机分配的,不是专程为AETHER来的。但现在是粉丝见面会,台下七百多个人,每一位都是NEBULA,每一位NEBULA都为了AETHER而来,每一位NEBULA都有自己的判断。

SOLAR带着所有人走上台的时候,台下爆发出的声浪几乎要将场馆的穹顶掀翻。紫色的应援棒整齐地摇晃着,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光的弧线,像初春出下的翠芽,争相迸发,有人在大喊SOLAR的名字,有人在尖叫PHANTOM的代号,还有人举着BLAZE的手幅,上面写着“烈焰燃烧釜山”。TERRA的名字被喊得最响——忙内的路人缘向来是最好的。

SOLAR在开场致辞之后,成员们开始轮流做简短的talk。每个人都在说感谢的话,感谢每一位粉丝参加见面会,感谢大家在出道给予的支持,感谢NEBULA这个美丽的名字。TERRA说的时候还哽咽了一下,被BLAZE从旁边拍了拍脑袋,弹幕立刻刷满了“这两个人都好可爱~”。

轮到陆衍俊的时候,他接过麦克风,台下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期待的安静,是那种审视的安静。前排有个女孩举着AETHER的手幅,但手幅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她的手幅上的名字是AURUM,她身后的一个粉丝举着一条紫色应援棒,但应援棒旁边贴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贴纸,那并不是官方应援物的标配。那张贴纸是自制的,图案是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陆衍俊看了一眼那个贴纸,并没有说什么。“大家好,我是KING。”他的声音和前面几场录制时一样稳,“今天是AETHER出道第一天。谢谢所有来到这里的NEBULA。不管你们是因为谁而认识AETHER,我都感谢你们愿意把今晚留给我们。”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的反应很复杂,有礼貌性的掌声,也有刻意的沉默。那片沉默不是寂静,是有人在用不鼓掌表达态度。前排那个举着AURUM手幅的女孩没有鼓掌。她只是举着那个手幅,直直地看着台上的他。

她的眼神不是恨,是审视,跟直播弹幕里那句“再看看”一模一样。

随后见面会进入了问答环节。主持人抽选粉丝提前写好的问题,成员们轮流回答。抽到的问题都很常规,例如:最喜欢的食物、最想的艺人、宿舍里谁起得最早。SOLAR回答起得最早的是自己,因为“我是队长,闹钟在我脑子里”,全场爆笑,BLAZE补充说SOLAR的闹钟确实在他脑子里,但是经常不管用,因为SOLAR会失眠。SOLAR瞪了他一眼,BLAZE假装没看到,这种自然的互动让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热。

陆衍俊也回答了一个问题。问题很简单:“KING最喜欢AETHER的哪首歌?”他说《GENESIS》,因为这是他们十二个人的第一个故事。这是一个标准的安全答案,不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然后主持人抽到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给KING的。”台下那一片沉默的区域突然变得更加安静。主持人从抽题箱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被陆衍俊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很细微,是她作为专业主持人在看到某些“敏感问题”时特有的职业本能,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的肌肉紧了。她把问题念了出来,语气依然保持着流程上的平稳。

“KING,你知道有很多粉丝不希望你是AETHER的成员吗?你怎么看待‘十二星辰’和‘九曜’的分裂?”

全场安静了,形成了一片真空区,前排有几个人低下了头,后排有个女孩用手捂住了嘴,露出担忧的眼神。那个举着AURUM手幅的女孩把手幅放低了一点,但她的眼睛仍然看着台上。不是等着看好戏,是等着答案,她在认真地等。

陆衍俊握着麦克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SOLAR从他左边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替他接话,但陆衍俊却用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阻止了他。他拿起麦克风,往前走了半步,这半步让他和台下的粉丝视线更加靠近,也让他的话语少了一层音响的过滤。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我看到了那些灯牌,也看到了那些评论,我知道有人希望我退团,有人觉得我的加入破坏了AETHER的完整性,有人觉得十二是个错误,这些我都知道。”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后排有人压抑的抽泣声。

“我不是来争论的。”他继续说,“我想说的是:每一个NEBULA,不管支持我还是不支持我,都是AETHER的粉丝。你们为了AETHER举起了应援棒,为AETHER了喊哑了嗓子,为了AETHER等了无数个夜。你们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什么是‘完整的AETHER’,我尊重那种权利。”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紫色灯海。

“所以,如果十二人不是你们想要的答案,那么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我的存在,而是对不起我让你们感到了失望。”

他停了一下,“但我不会退团。”台下的空气被这四个字撕裂。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声。那个举着AURUM手幅的女孩把手幅完全放下了,她看着台上的KING,眼睛里的审视正在融化。

“因为我相信十二是完整的!我相信SOLAR队长的光需要每一颗星辰!我相信AETHER可以有十一种被爱的方式,也可以有第十二种!”他顿了顿,“我希望有一天,你们会因为我是第十二个人而感到骄傲!如果现在还不骄傲,那也没关系,我们才第一天,我会等。”

他说完了,把麦克风还给主持人。

……

全场在沉默了整整三秒之后,爆发出了海浪般的掌声。这些掌声并不整齐,是乱的、是还在犹豫的、是正在被说服的掌声,但却是真实的。后排那个用手捂着嘴的女孩开始鼓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贴了黑色贴纸的应援棒。那个举着AURUM手幅的女孩没有鼓掌,但她把手幅举了回来,上面AURUM的名字旁边,她用手指轻轻补了一个“十二”的手势,无声的、微小的、但确实是改变了的东西。

SOLAR看着台下的反应,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走上前。“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却穿透了场馆的每一寸角落。光元素宿主的嗓音在认真的时候,会带有一种可以让人安静下来的因子。“KING是AETHER的第十二名成员,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转过来,看着陆衍俊。“所以,在所有NEBULA面前,”他把自己的手环摘了下来,那是一条黑色的皮绳手环,上面刻着AETHER的标志。从他当上出道预备组队长的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洗澡、睡觉、练习、拍摄,永远戴在他的左手手腕上。粉丝在路透图里,无数次地分析过那个手环的意义,有说只是装饰,有说是符。现在他把它摘下来,牵过陆衍俊的手,顺势将手环戴到他的左手手腕上。

皮革还带着SOLAR的体温,“从现在起,”SOLAR看着台下,看着镜头,“你是我们的人。如果有人质疑你,那么就让他先质疑我。”

全场尖叫声炸开。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礼貌的尖叫,取而代之的是彻底失控的、从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让场馆音响系统都失真的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SOLAR的名字,有人把应援棒摇得快要飞出去。前排那个做了黑色贴纸的人默默把贴纸从应援棒上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陆衍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皮绳的纹路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光滑,背面的金属扣上刻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We are one”,这个手环不是公司配发的周边,是SOLAR自己买的。上面的刻字是他自己找首饰匠刻的,前世他采访SOLAR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提起过这个手环的来历“是我出道前在弘大的地摊上买的,刻字是我自己加的。那时候还没出道,但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所有人面前说这句话。”

他在所有人面前把这句刻在皮革上的话交给了第十二个人。

见面会在一片嗡鸣声中结束。陆衍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台下那片仍在晃动的紫色灯海,角落里有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在退场,有几个穿着紫色衣服但举着黑色标语的人,在灯光暗下去的瞬间离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场馆的侧门阴影里。她们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她们的存在像一句没有说完的狠话。

晚上十点,保姆车载着十二个人穿过首尔的夜色。车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累到不想说话,但心里仍然有很多东西在涌动。TERRA靠在OAK肩上睡着了,OAK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ECHO靠着车窗,嘴唇还在微动,BLAZE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评论好好笑”。

陆衍俊没有睡,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SOLAR坐在他前面一排,也没睡。他正低着头,在看今天的行程总结。

明天还有更多行程在等他。

SOLAR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说话。但SOLAR的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手环还在,陆衍俊没有摘下来。SOLAR转回去,继续看行程表。

回到宿舍,陆衍俊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匿名短信。不是垃圾广告,不是诈骗链接,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不属于那里。”

发件号码是一串虚拟号段,无法追溯。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只有一句陈述,像刀片一样轻,但也很锋利。

陆衍俊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钟,把短信标记为已读,把手机翻面扣在鞋柜上。前世他做过一篇关于饭圈网络暴力的专稿,里面引用了无数条匿名留言的截图。那些留言的风格他太熟悉了,从最初的“再看看”,到后来的“退团”,再到最后的“去死”,这只是一个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被击倒,而是准备好面对所有的“开始”。

他直起腰,走进客厅。

“KING。”ZEPHYR的声音,他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转着他那支从不离身的电子笔。蓝光在指间明灭,像某种信号灯。

“那条短信……”他看了一眼陆衍俊放在鞋柜上的手机,“我也收到过类似的,练习生时期,有人觉得我不够格,比你那条更长更详细,花了几百字论述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位置。”

“你怎么回的?”

“没回。”ZEPHYR把笔收进口袋,“不需要回,你今天的回应已经够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经过陆衍俊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很短的触碰,但对于ZEPHYR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身体语言。他的信任从不靠嘴说,靠的是这些没人会注意的瞬间。

陆衍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远处,首尔的灯火还在闪烁,明天还有行程、后天还有、大后天也有。属于NEBULA的那片紫色海面上,有人举着灯牌,也有人举着匕首,但他手腕上的皮绳还在。SOLAR的体温已经散了,但那句刻在金属扣上的话还在。他摸了一下手环的金属扣,指尖触到那行浅浅的刻字——“We are one”。

黑暗中,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终于说了一句话:“让你失望了。”

他说:“我哪儿都不会去。”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地运转着。远处那栋ECLIPSE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策划明天,有人在写下一篇还没有发布的稿子,而陆衍俊站在客厅里,手腕上的皮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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