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洙被停职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的速度,比陆衍俊预想的更快。
不是通过官方公告。ECLIPSE没有发布任何正式声明,法务部的邮件只发给了理事级以上的人,标题是“关于艺人企划部信息安全事件的内部调查通知”,正文不到一百字,措辞谨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律师用镊子夹上去的。但消息仍然在半天之内蔓延到了整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行政部的女职员在茶水间咬耳朵,练习生们在走廊里交换眼神,连一楼大厅的保安大叔都在换班时嘀咕了一句“听说楼上出事了”。
不需要官方确认。金正洙的办公室门锁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门口那张“金正洙理事”的名牌还在,但名牌下方的程表已经被擦掉了,上周还写得满满当当的白板,现在空空荡荡。这种沉默比任何公告都更有说服力。
陆衍俊是在下午打歌结束之后,在待机室里刷手机时看到崔经纪发来的消息的。内容很简单:“IT从金正洙办公室的电脑里恢复了被删除的文件。除了那份选拔委员会会议记录,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以太’,加密等级很高,IT暂时没解开。”
他盯着“以太”两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以太:AETHER。他们团名的词源,希腊神话中苍穹之神的名字,公司企划书里写得清清楚楚:“AETHER代表天空与光芒,是十二元素融合之后的终极形态”。但那是给粉丝看的,是包装,是人设。金正洙电脑里的加密文件也叫以太,但金正洙不是一个会用人设来命名自己秘密档案的人。他用这个词,说明他调查的东西和公司公开的企划之间,存在着某种重合,或者说是某种冲突。
“哥,你在看什么?”TERRA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打歌舞台的残妆,亮粉在颧骨上反光。他手里拿着一吃了一半的香蕉,嘴角沾着一点香蕉泥。“没什么。”陆衍俊锁了屏幕,伸手把TERRA嘴角的东西擦掉。动作很自然,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就连TERRA自己也习惯了,被他擦嘴的时候连躲都没躲,只是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你最近老是看手机,”TERRA把剩下半香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而且看完之后表情就很奇怪。BLAZE哥说你可能是压力太大,让我多给你吃东西。我柜子里还有三盒巧克力,你要哪种?”
“草莓的。”
“好嘞。”TERRA蹦起来跑向自己的储物柜,运动鞋在待机室的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在门口差点和PHANTOM撞上,PHANTOM侧身避开,表情纹丝不动,但伸手在TERRA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慢点”的方式。
陆衍俊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金正洙的加密文件、名为“以太”的秘密、那个凌晨在顶楼办公室里看到的白板与红叉,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公司内部存在一个针对他的调查,更深层的、与元素体系相关的东西,金正洙只是一个中间环节,他负责收集信息、制造舆论压力、把“空降成员不合规”的叙事植入媒体和粉丝群,但他的动机不是职场内斗,不是私人恩怨,他调查的是虚。
但金正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他查出什么了?那份加密文件里到底存着什么内容?这些问题像一个打了死结的绳子,在他脑子里越缠越紧,他需要更多信息,但金正洙已经被停职隔离,无法接触。IT那边的解密进度未知,而他作为一个刚出道不满一个月的新人,没有权限接触公司内部的任何调查资料。他唯一的优势是他知道的比金正洙以为的多。因为他知道元素是真实的,而金正洙很可能也在调查这个。两个人的调查方向不同,但目标重叠。
晚上九点四十分,保姆车把十二个人送回宿舍。今天的行程比平时少了一场电台直播,所以回来得早了一些。TERRA第一个冲进浴室,霸占了淋浴间,在哗哗的水声里扯着嗓子唱《GENESIS》的高音;OAK在客厅里给每个人摆好第二天的维生素药盒;BLAZE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爆笑,大概又看到了什么粉丝剪辑的搞笑视频;ECHO坐在窗边,今天没有默念歌词,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衍俊洗了澡,换了T恤,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锁骨上,被T恤的领口吸走。他拿起手机想给崔经纪发消息问IT的进展,但打开对话框之后又关掉了,催太紧反而会让对方警觉。崔经纪是站在他这边的,但崔经纪同时也是ECLIPSE的员工,在公司内部调查没有结束之前,他不能把任何人拉得太深。
零十二分。咚咚,敲门声很轻,不是TERRA那种欢快的连续叩击,不是BLAZE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是两下,间隔均匀,像是用手背敲的。
“进来。”门开了。SOLAR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便服,头发也是湿的,但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陆衍俊见过SOLAR的各种状态,舞台上火力全开的、行程结束后累到不想说话的、凌晨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杯凉咖啡发呆的。但现在的SOLAR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但清醒里夹着某种不安。不是队长对成员的担忧,是更私人的东西。
“有空吗?”
“有。”SOLAR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首尔的夜景。他的背影和远处N首尔塔的灯光重叠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城市的灯火包围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今天打歌的时候,你又让了一个镜头。”陆衍俊没说话。今天下午的SBS人气歌谣,副歌第二次循环的时候有一个推近的特写镜头,原定是给他的。他在走位时往左偏了半步,把镜头让给了OAK。不是编舞里的调整,不是导演的指示,是他自己临场做的决定。
“我看出来了,”SOLAR说,“OAK也看出来了。他下台之后问我‘KING是不是故意让我的’,我说不知道。”
“他需要那个镜头。”陆衍俊说。
“他没有要求你让。我也没有要求你让。但你总是这样,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做这些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指责,也不是夸奖,是陈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
“从第一天开始,你让镜头,让part,让站位。你把自己的舞蹈改简单了来配合TERRA的节奏。你在电台里把BLAZE推到前面让他多说话,因为你知道那场电台的PD是他的粉丝。你在签售会上对每一个粉丝都说了不同的话——不是背的,是真正针对每个人说的,因为你记住了她们每一个人。”
陆衍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做了这些事。但他从来没觉得这些事需要被说出来,更没想过SOLAR会把每一件都记在心里。
SOLAR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的时候,他的轮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肉眼可见的、从他皮肤表层微微透出来的光。比MV片场那天更明显,在黑暗中像一圈极细的光环。
“你的元素是什么?”SOLAR问。
“虚。”
“什么意思?”陆衍俊沉默了一会儿。“能让一切元素归于沉寂。能让光熄灭,能让声音被吸收,能让所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在我身边失效。”
“所以第一天在排练厅,我的光之舞失效了。”
“所以MV片场的灯光会不稳。”
“对。而且不是我主动用的。是被动的。只要我在,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元素就会被压制。我不知道范围有多大,也不知道怎么控制。”SOLAR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灯光缓缓张开五指。指尖微微发光——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但确实存在的金色微光,像萤火虫在黑暗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我的光,”他说,“不是舞台效果。是我自己。出道前我以为那是公司的人设,是概念包装。但上次在MV片场——灯灭了之后,我确实在发光。那天晚上我回宿舍之后对着镜子试了很久。不是每次都能控制,但确实存在。不是幻觉。”
陆衍俊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SOLAR不是在问他问题,是在分享一个和自己相同的秘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你,”SOLAR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藏了秘密的人。”他看着陆衍俊的眼睛,眼瞳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芒在流动。“你的元素是压制我的存在,但那又怎样?你是我队友,压制我也没关系。”
他说“压制我也没关系”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衍俊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SOLAR是队长,是光元素的宿主,是AETHER的核心。在舞台上、在镜头前,他必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这是偶像工业赋予队长的角色,也是他花了七年练习生生涯换来的位置。而他的存在,在物理层面就能削弱SOLAR的光芒。SOLAR知道这一点,但他仍然站在这里,把这件事当成“没关系”说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陆衍俊问。SOLAR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起皱,和他在台上冷冽的形象完全不一样。陆衍俊见过这种笑。在某次活动的后台,SOLAR对成员们也是这样笑的,只是那时候他隔着相机的取景器,是旁观者,而现在他在取景器里面。
“因为你问的不是‘为什么信任我’,是‘为什么这么信任我’。”SOLAR说,“你想确认的不是我的信任有没有理由,而是我的信任程度有多深。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在问什么——但我知道你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不会辜负它。”他们沉默了几秒。SOLAR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陆衍俊面前。他的身高和陆衍俊差不多,但逆光站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更高。“还有一件事。金正洙被停职了,你知道,但你知道得太早了,你在公司正式通知之前就去了顶楼,说明你在此之前就已经盯上他了。你一直在主动追这件事,不是被动应付,你不是在害怕,你是在反过来对方暴露。”
陆衍俊没有说话。
SOLAR伸出手。把陆衍俊左手腕上那条皮绳手环轻轻转了一圈。金属扣归位那行“We are one”的小字正好对着灯光。
“告诉我一件事。你的元素,虚。金正洙是不是在调查这个?”
陆衍俊的心脏停了一拍。
“你不用担心我会说出去,”SOLAR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只是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东西,到底是职场斗争,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陆衍俊终于说出来,“金正洙调查的不是我的选拔资格。他调查的是元素是否真实存在。而我——是他证据链上的关键节点。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加入的,我的元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公司对外的资料里也没有任何解释。他在试图证明一点,那就是AETHER企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偶像,而是某种实验。”
SOLAR静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因为陆衍俊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自己隐约感觉到的东西对上了。从MV片场灯光失灵的那一天起,从自己在黑暗中第一次真正发光的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他只是没有证据。现在证据在金正洙的电脑里,以一个叫“以太”的加密文件的形式存在着。
“那个加密文件,”SOLAR说,“IT解开了吗?”
“还没有。”
“如果解开了,里面是什么?”陆衍俊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凌晨在顶楼办公室里看到的白板。十一个圆圈亮着,一个暗着,十二元素围绕着一片虚空。金正洙画的不是组织架构图,他画的是元素体系,而虚是体系的中心。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他是关键,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
“里面可能是公司的真正目的。”他说,“ECLIPSE为什么要把十二个元素宿主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做偶像团体。至少不只是为了做偶像团体。他们想要的是十二元素共鸣之后产生的东西,以太。”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以太,他们就不应该扳倒你。”
“他们不是想扳倒我。他们是想观测我。金正洙在加压他在制造舆论压力,想要我做出反应,因为他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虚的存在。一旦他能证明元素是真实存在的,他就可以启动下一步。我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但一定是更大的东西。”
SOLAR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我们就不让他证明。”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切出一道锐利的边。“明天还有行程。早点睡。”他停了一下,“你说的那些,不只是你在想。我也在想。”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陆衍俊坐在床边,头发已经半了。他摸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皮绳手环。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崔经纪的对话框。没有发消息,只是看着那个空白框,光标一闪一闪,和前世他死前看到的那个文档里的光标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正在写一篇永远没写完的稿子,而现在的他,在写一个还没完的故事。
他刚想放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和金成民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一模一样的格式,标题只有四个字:“虚的宿主”。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点开。正文也是一句话:“你以为金正洙在调查你。他调查的是以太。你只是他的跳板。”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只有这么一句话。邮件还附带了一个附件,那是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文件名是“Project_AETHER_Internal”。陆衍俊没有马上打开。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文件没有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个心跳现在很稳。
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附件。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他想了想,输了一个词——“VOID”。密码错误。又输了“KING”“AETHER”“TWELVE”——都不对,最后他输入“GENESIS”。锁开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纯文本文件。第一行字是大写的、加粗的——太初有虚,然后诞生光。他往下翻,文本内容像是从一份更长的研究报告中截取的片段,编号不连续,段落之间有空缺,有些地方甚至有明显的删节痕迹。但那些保留下来的部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手指越来越冷。
“……元素宿主的存在已被初步确认。编号E-12(代号KING)的元素为‘虚’(VOID),其特性与其余十一种元素存在本差异。据理论模型,虚并非‘压制’其他元素,而是提供共振所需的中心基准频率。当十二元素在虚的场域内完全同步时,将触发‘以太觉醒’,届时,ECLIPSE创始人朴正熙于1943年提出的终极假说将得到验证。元素不是人设,元素是武器!”最后一行字是单独成段的。
“E-12对自身角色的认知程度:未知,建议通过可控压力测试进行诱导观察。”
陆衍俊把手机缓缓放下。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远处ECLIPSE大楼的顶层,灯光仍然亮着,那个凌晨他从顶楼办公室里离开的时候,以为金正洙的调查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的,针对的是他个人的选拔资格。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针对他,是针对所有十二个人。不是从某天开始的,是从1943年开始的。
而这份文件出现在他的手机上,说明有人想让他看到。不是金正洙。金正洙正在停职隔离中,没有接触外部设备的权限。发件人是另一个人,比金正洙更高层,或者更高明的那个人。他不怕陆衍俊看到真相,他怕陆衍俊看不到。他在把调查方向从金正洙引向更深的地方,引向公司本身,不是帮助。是引导。
陆衍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刚才SOLAR站的位置重合。他看到远处ECLIPSE大楼的顶层灯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个高度上开了一扇窗,又关上了。然后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是SOLAR发来的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刚才忘记说了。不管那份文件里写的是什么,不管公司原本的计划是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下面是一条新的消息,“你是我选的,不是他们选的。”
陆衍俊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那棵探进练习室视野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SOLAR刚才说的话,你是我选的。不是他们选的。这句话像一道光,打在他刚才看到的那一行“建议通过可控压力测试进行诱导观察”上,金正洙想让他崩溃,有人想让金正洙调查他。而SOLAR只想让他留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对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那份文件我看到了。明天见面说。”
发送。
短信的送达提示音响了一声。然后远处ECLIPSE大楼顶层的那盏灯,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