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个妹妹不好惹。”
这句话贺嫂子当他说着玩,没理会。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让整个军区的人都不得不重新打量那个团子。
天刚过午,灶房后头的空地上支着三口大铁锅,炊事班的兵蹲在地上洗菜,飞溅的水珠子混着泥土味往四下里散。
今年旱灾——军区的粮食虽然比地方上宽裕些,但也吃紧了,上级下的通知:节约粮食,能补就补,野菜也算数。
炊事班长老贺今天一大早带了两个兵上山采了一整筐野菜回来,堆在后厨灶台边,绿油油的一大摞,看着挺精神。
贺嫂子中午来给老贺送一双纳好底的鞋,岁岁跟在她腿边,小短腿踩着灶房门槛的石坎子,东张西望。
“老贺,鞋好了,你试试大小。”
老贺接过鞋往脚上套了一下,咧嘴笑了。
“合适!媳妇手艺没话说。”
“少贫,忙你的去。”
贺嫂子转身要走,岁岁没跟上来。
她站在灶台旁边那个竹筐前面,两只手扒在筐沿上,垫着脚尖往里面看。
筐里头的野菜混着泥巴子,好几种叶子挤在一块儿,荠菜、苦苣、灰灰菜都有。
岁岁的鼻子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大人那种“变脸”,是她的眼珠子忽然了,定在筐里某一个位置上,两条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
“婶婶婶。”
贺嫂子回过头。
“嗯?”
岁岁的手伸进筐里,从一堆叶子底下扒拉出三棵菜,捏着部提起来。
那几棵菜叶子跟荠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锯齿边,嫩绿色,蔫蔫的贴在一起。
但岁岁把它们翻过来,部朝上。
“看看看。”
贺嫂子凑过来瞄了一眼。
“咋了?不就是荠菜吗?”
“不是是。”
岁岁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都不含糊。
“……红的的。”
贺嫂子仔细一看,须上确实泛着一层暗红色,混在泥巴里不注意本看不出来。
老贺也走过来了,拿围裙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
“红的咋了?土里带铁锈色也正常嘛。”
岁岁摇了摇头,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老贺。
“外公公说过过……叶子子像荠菜菜,是红的的……是狼毒毒草草。”
老贺的手停在围裙上。
岁岁:(ˊ-̀ω-́ˋ)
“不能吃吃。”
她顿了一下。
“吃了……肚子子要坏坏的。”
老贺盯着手里的菜看了三秒,转头冲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张!先别洗了!都放着!”
小张端着盆子转过身,一脸茫然。
“咋了班长?”
老贺没答话,蹲下来把那三棵菜的部擦净了,仔仔细细地看。
他当了二十年炊事兵,在山里采了多少回野菜自己都数不清,荠菜和狼毒草——他知道有这么个说法,长得像,不同,但实际作的时候谁会一棵棵翻过来看?叶子对了就扔筐里,赶着回营烧饭。
部的暗红色。
确实不是铁锈色。
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红,像毛细血管里的血丝。
老贺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把那三棵草塞进裤兜里,撂下一句“先别动这筐菜”,拔腿往卫生所跑。
十分钟后,老李的办公室里。
老李把三棵草搁在桌面上,用镊子拨开了部的泥土,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下来了。
“狼毒草,没错。汁液有毒,生着吃上三棵就能要命,煮了吃毒力弱一些,但混在菜里一锅煮,全营几十号人都得上吐下泻,严重的脱水休克。”
老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开始发软。
老贺:(ˊ°̥̥̥Д°̥̥̥ˋ)
“我他娘的采了二十年菜——”
“别骂了,回去把那筐菜全部重新过一遍,部泛红的全部挑出来。”
老李摘了老花镜擦着,擦了半天又戴回去,看着老贺。
“你确定是那个三岁半的丫头说的?”
“就她。站在筐边上伸手就把那三棵挑出来了,说外公教过她,叶子像荠菜是红的就是狼毒草,一遍说清楚的,没打磕绊。”
老李把镊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上那三棵要命的草看了好一会儿。
“这丫头,那个外公到底给她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这事儿,她要是没拦住,我这个炊事班长就得去蹲禁闭了。”
老贺从椅子上站起来,深呼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拿手使劲搓了两把脸。
“不对,不是蹲禁闭,是上军事法庭。全营几十号兵中毒,我老贺吃了枪子儿都不够赔的。”
一个炊事兵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班长,那个小丫头一直蹲在筐边上,不让我们碰那些菜,说她还没挑完。”
老贺跟老李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所,快步往炊事班后厨走。
岁岁蹲在竹筐旁边,两只小手在菜堆里扒拉着,动作不快,但每一棵都翻过来看。
挑出来的搁在左边地上,一小堆,六棵。
没问题的搁在右边筐里。
她的小脸上全是认真的劲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一件顶天的大事。
老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团子蹲在地上翻菜,蹲得稳稳当当,手法利索得像个了几十年的老药农。
他一个三十好几的粗莽汉子,鼻子酸了。
岁岁挑完了最后一棵,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仰头看着老贺。
“挑完了。六棵棵。剩下下的……能吃吃。”
老贺蹲下来,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岁岁的小爪子。
“丫头,你今天救命了,你知道不!”
岁岁歪了歪脑袋,被他攥得太紧了,小手指头动了动。
“不是救命命……就是外公公教过过,认识识。”
老贺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
“你认识这玩意儿,全营几十号人的命就保住了!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谢。”
岁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巴的指尖。
“外公公说说……该说说的话话,不能不说说。不然、良心心过不去去。”
老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消息没瞒住。
军区就这么大点地方,炊事班差点毒翻全营的事儿,半天就传遍了。
傍晚的时候,裴锋在办公室里看完了老李写的报告,一共两页纸,写得清清楚楚——狼毒草混入采集的野菜中,由暂住军区女童沈岁岁辨认指出,避免了一次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
裴锋的目光在“沈岁岁”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文件夹里,对旁边站着的警卫员小赵说了一句。
“让老李写个报告。”
小赵愣了一下。
“首长,老李已经写了,就是您手里这份。”
裴锋:(ˊ-̀_-́ˋ)
他看了小赵一眼,小赵立刻把嘴闭上了。
当天晚上,小赵又跑了一趟贺嫂子家,手里多了一只铁皮罐子,罐子上印着三个字——麦精。
贺嫂子接过罐子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这……这是裴副团长给的?”
小赵挠了挠头。
“首长说是后勤处发的营养补给。”
贺嫂子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那层浮灰——后勤处的库存糊弄谁呢,这罐麦精分明是裴副团长自己的配额。
“首长还说了什么没有?”
小赵想了想。
“说让孩子把身体养好,别的没了。”
他说完就走了,跟上回一样,跑得飞快。
贺嫂子抱着麦精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岁岁一眼。
小丫头蹲在堂屋门槛上掰脚趾头玩,月光照在她头顶上,那一脑袋枯黄的细发被照成了毛茸茸一团。
贺嫂子把罐子收进了柜子里,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个裴阎王,嘴上不说一个字,手上倒是比谁都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