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公……要变天天了。”
这句话岁岁只说给自己听，贺嫂子没留意，牵着她进了院门。
石头已经在门口蹲了半天了，手里攥着一柳条，地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编排谁。
一抬头看见他妈牵着岁岁回来了，蹭地站起来，柳条往裤腰带里一别，双手叉腰。
“你怎么走这么慢？我都等你半天了！”
岁岁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石头围着她转了半圈，上下打量。
“你怎么走路跟个小蜗牛似的？腿太短了？”
贺嫂子伸手就要拍他脑袋，石头一歪头躲了过去，嘿嘿笑了两声。
“妈我没说她！我就是问问！”
他转头冲岁岁一挥手，那股子大哥的架势端得满满当当。
“走！我带你转转！咱们家属院你啥都不认识，走丢了怎么办？跟我走！”
岁岁的脚在原地顿了一下，扭头看了贺嫂子一眼。
贺嫂子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瓜。
“去吧，跟石头玩会儿，别走远了。”
岁岁这才迈步，跟上石头。
石头走在前面，两条腿迈得又快又大，岁岁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灯芯绒褂子的袖子甩来甩去，像一只努力追大鹅的小鸭子。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你走快点行不行？”
“走了走了……腿腿短短。”
刘石头：(ˊ⊙ˍ⊙ˋ)
他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催，放慢了脚步，等岁岁跟上来，伸手拽住她一截袖子往前拖。
“第一家——李叔叔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就是标记，他家有自行车，凤凰牌的，全院就一辆，谁都不让碰。”
岁岁的脑袋往那扇门的方向歪了歪，点了一下。
“第二家——孙婶婶家，她家腌的萝卜条最好吃，但她凶，你别惹她。”
岁岁又点了一下。
“第三家——陈家。”
石头的脚步慢了，压低嗓门，脸上露出一种“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的庄严表情。
“她家有一只猫，花的，老大了，脾气比我爸还差，谁摸都挠。上回赵家那小胖子伸手碰了一下，胳膊上抓了三道血印子，嚎了半条街。”
岁岁的眼睛亮了一下。
“猫猫？”
“对，猫。你别靠近，它挠人。”
岁岁没说话，但脚步朝陈家的方向偏了半步，脖子伸长了，像在找什么。
石头一把把她袖子拽回来。
“别看了！往前走！”
他领着岁岁把家属院十来户转了个遍，每到一家门口就站住，手往门板上一指，报菜名似的介绍一通，哪家有好吃的，哪家的大人好说话，哪家的孩子不好惹，门儿清。
岁岁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直在动，落在每一扇门、每一棵树、每一条晾衣绳上，来回扫着。
石头说完最后一家，转过身，双手叉腰。
“记住了没？”
岁岁点了点头。
“都记记了。”
“吹牛，你说说李叔叔家门口啥标记？”
“歪脖脖树树。”
“孙婶婶家呢？”
“萝卜条条好吃吃，但婶婶婶凶凶。”
石头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陈家……猫猫脾气差差，挠人人。”
刘石头：(ˊΣ⊙ˍ⊙ˋ)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板寸头，啧了一声。
“你这脑瓜子行啊。”
岁岁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脚趾头在鞋里面动了动。
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小孩正扎堆玩。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大的六七岁，小的四岁出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划线玩跳房子。
石头拽着岁岁走过去，往人群里一站。
“看看看看，都说要看新来的，这就是岁岁，住我家的。”
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十来只眼珠子盯着岁岁上下打量。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凑过来看了看。
“长得好小啊，比我家弟弟还矮。”
“她几岁啊？”
“三岁半。”石头替她答了。
“三岁半就自己跑到山里去了？我三岁半还不会自己穿裤子呢。”
另一个圆脸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戳着泥巴，抬头瞟了岁岁一眼。
“听我爸说她是从山里捡来的。”
石头的脸沉了一下。
“说什么呢你？什么叫捡来的？”
“本来就是嘛。”那个圆脸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比岁岁高了大半个头，“我爸说她来路不明，搞不好是要饭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石头的拳头攥紧了。
岁岁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圆脸男孩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连委屈都没有，像看一棵路边的树，一块地上的石头。
圆脸男孩被她这种目光看得不舒服，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了岁岁的肩膀一把。
“说你呢，要饭的——”
岁岁往后踉跄了一下，左脚绊在一块石头上，身子歪了，但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摔倒。
站稳了。
拍了拍手心的灰。
抬头看着那个男孩。
岁岁：(ˊ-̀ω-́ˋ)
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目光，不哭不闹不作声，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越不哭，周围几个孩子越觉得不对劲，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是个团子，但被她这么盯着，后脊梁发紧。
圆脸男孩的手还举在半空，嘴巴张了张。
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
一个拳头呼着风就砸过来了。
“嘭！”
石头一拳揍在圆脸男孩的口上，力道不算大，但正中窝心。男孩“噗”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石头你嘛！”
石头站在岁岁前面，两条腿叉开，膛挺得高高的，一只拳头上的指节已经红了。
“我说过了，岁岁是我妹妹！谁敢动她我打谁！你信不信我再揍你？！”
刘石头：(ꐦ°̥̥Д°̥̥)
圆脸男孩坐在地上，嘴瘪了瘪，不敢再动，但眼圈已经开始发红了，拿袖子擦了一把鼻子。
旁边几个孩子缩了缩脖子，谁也没上前。
石头转过身来看岁岁。
“摔着没有？”
岁岁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石头攥紧的右手，手指关节磕在人家口的骨头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点血丝。
岁岁伸出两只小手，捧起石头的拳头，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呼呼……”
石头整个人定住了。
岁岁吹了三下，抬头看着他，声气地开口了。
“石头哥哥……以后后、不用替岁岁、打架架。”
石头的圆脸上挤出一丝困惑。
“为啥？他欺负你了！”
“岁岁自己己……会解决解决的。”
石头瞪着眼珠子看她。
“你咋解决？你才这么点儿大。”
岁岁歪了歪脑袋，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一下。
“让他们们……怕岁岁、就好了。”
刘石头：(ˊ°̥̥̥̥ˍ°̥̥̥̥ˋ)
五岁的小石头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好几秒都没合上，像被人拿锤子在脑门上敲了一下。
他一个五岁的男孩子，被一个三岁半的团子说出来的话，吓得后脑勺发凉。
晚上吃饭的时候，石头坐在板凳上，一口菜嚼了半天没咽。
贺嫂子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拿筷子点了点他脑门。
“想啥呢？”
石头扭头看了岁岁一眼——岁岁正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玉米糊糊，安安静静的，团子一个。
石头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嗓门。
“妈，这个妹妹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