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个外公,到底什么人哪?”
这个问题老李没问出口,但搁在了心里。
下午两点,太阳偏西了。
卫生所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老李的拖沓步子,也不是小王的碎步,是那种每一下落地都带着分量的、间距一模一样的军靴声。
岁岁正坐在床上掰自己的脚丫子。
左脚的冻伤上了药包了纱布,右脚的水泡也处理过了,贴了两块胶布,她无聊得慌,就翘着脚丫子一个脚趾头一个脚趾头地数,嘴里念叨着“一个个、两个个、三个个”。
数到第六个的时候,门开了。
岁岁的手停住了,脚丫子悬在半空,脑袋歪过去看门口。
裴锋站在门槛外面。
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还是那双看不出温度的眼睛。
他走进来,军帽夹在腋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岁岁身上。
岁岁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岁岁先把脚丫子收回了被窝里——不是害怕,是觉得被人看见掰脚丫子有点不好意思。
岁岁:(ˊ⌒ˋ)
裴锋把目光从她脚丫子的方向收回来,转头对跟出来的老李说了一句。
“情况怎么样了?”
“比昨天好多了,烧退净了,吃了半碗粥,精神头也上来了。再观察一两天,身体上的伤没大碍,就是底子太差了,长期吃不饱的那种差。”
裴锋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老李意外的事——他走到病床旁边站住了,低头看着岁岁。
“你叫什么?”
声音跟昨天一样,平的,冷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岁岁抬头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
“昨天天……说过过了。”
裴锋:(ˊ-̀_-́ˋ)
老李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拿拳头挡了一下嘴巴。
裴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再说一遍。”
“沈岁岁。”
“几岁了?”
岁岁伸出右手,三手指头竖出来——食指、中指、无名指。
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想了想,又把无名指弯了一半下去,半截指头立着,半截指头弯着,表示“三岁半”。
裴锋的目光在那弯了一半的手指头上停了一瞬。
他嘴角的肌肉似乎跳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被风吹动了一头发丝的幅度,快到如果不盯着看本察觉不到。
老李盯着看了。
老李:(ˊ°̥̥ˍ°̥̥ˋ)
——我没看错吧?裴副团长的嘴角刚才是不是抽了一下?
裴锋收回目光。
“家在哪儿?”
这一句问出来,岁岁的手指头缩回了被窝里。
她低下头,看着口的铜钱。
沉默了好几秒。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盐水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往下走。
“外公公……没了。”
声音变小了。
“家……也没了。”
她抬头看了裴锋一眼。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又迅速低下头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声音更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像冬天的树掉叶子。
“岁岁……没有家家了。”
裴锋站在床前。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手指慢慢地收拢了,攥成了一个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又松开了。
他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军靴声“笃笃笃”地远了,拐过走廊,没了。
岁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缩进被窝里,把铜钱贴在脸颊上。
凉凉的。
“外公公……那个叔叔又走了。”
她想了想。
“走得……好快快。”
她闭上眼睛,缩成一个小团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口响了两下敲门声,轻轻的,不是军靴声。
岁岁睁开眼。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兵,圆脸,个子不高,穿着军装,腰里扎着武装带,走路的样子有点拘谨,像第一次进卫生所。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捏着一个油纸包。
岁岁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的兵——裴锋的警卫员小赵,走到床边,把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油纸包放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是岁岁吧?”
岁岁点了点头。
“这是……呃……这是裴副团长让我给你送来的。”
小赵指了指搪瓷缸子。
“牛,热的,刚冲的。”
又指了指油纸包。
“饼,两块。后勤处就剩这点了,还是首长跟人家磨了半天的。”
他说完就赶紧往后退,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首长说了,先喝,再吃饼,别撑着。”
他小声补了一句。
“首长还说了……别跟别人讲是他送的。”
小赵:(ˊ-ω-ˋ)
说完他就溜了,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两倍。
岁岁看着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油纸包。
缸子里的牛冒着一缕热气,白色的,香味淡淡地飘出来。
油纸包打开了一个小角,露出两块方方正正的饼——压缩饼,的那种,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淡黄色的油光。
岁岁伸出手,摸了摸搪瓷缸子的外壁。
温的。
她捧起来,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味。甜的。没有怪味道。
小口小口地喝。
牛不是鲜牛,是粉兑的温水,有点冲,但对一个空了两天多肚子的三岁半小丫头来说——
甜得像做梦。
岁岁喝了三口,放下缸子。
她又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小口。
硬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在被子上。
她把掉在被子上的碎屑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她捧着搪瓷缸子和饼,缩在被窝里,小口小口地喝一口,小口小口地啃一口。
脸埋在搪瓷缸子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掉眼泪。
岁岁:(ˊ;ω;`)
她把饼啃完了,把牛喝完了,最后把搪瓷缸子举起来,歪着头,让最后一滴滑进嘴里。
然后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双手合在一起,贴在口。
“外公公。”
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有人人……给岁岁吃东西西了。”
“暖暖的。”
她拿铜钱贴着嘴唇,苦涩的铜锈味混着嘴里残余的香。
“那个叔叔……嘴巴巴硬硬的。”
“可是他让人人……送牛来了。”
“外公公,他是不是是……”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含在嗓子眼里像一粒没吞下去的糖。
“是不是是……也是好人人?”
窗外,场上传来的哨声,尖利又清亮,划过傍晚的天空。
卫生所对面的办公楼二层,裴锋的办公室里,灯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巡逻报告,钢笔搁在纸上,笔尖的墨水了一块。
他已经盯着报告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丫头,竖着三半手指头,说——
“岁岁……没有家家了。”
裴锋把钢笔合上,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远处炊事班炒菜的油烟味。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搁下茶缸。
拿起了电话听筒。
“通讯室吗?给我接驻地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