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室吗?给我接驻地公安局。”
电话线里的电流声嘶嘶拉拉地响了半分钟,那头才接上。裴锋把情况报了一遍——来历不明女童,约三岁半,自称沈岁岁,手腕有旧勒痕,疑似被拐后逃脱,在军区外围野外生存约三天。
对面的公安同志记了一笔,说了句“近期灾区通讯全断,我们尽快排查,有消息通知你们”。
裴锋挂了电话。
办公桌上那份巡逻报告还摊着,钢笔搁在原位,墨水成了一块黑疤。
他没再看报告,拿起军帽扣在头上,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团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着四只搪瓷茶缸,茶水颜色深浅不一,热气袅袅地往上蹿。
裴锋坐在左手第二把椅子上,军帽搁在桌面,面前放着一张手写的情况说明,钢笔字迹硬得像刻在纸上的。
他用三分钟把事情说完了。
语速不快不慢,跟下作战任务似的——时间、地点、人物、伤情、初步判断,一条一条往外摆,没一个多余的字。
说完了,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后勤处长老陈第一个开了腔。
老陈五十二,秃顶,脸上的肉往下垂,说话的时候腮帮子跟着一抖一抖。
“裴副团长,这事儿我听明白了。孩子可怜,谁听了谁心疼,但是——”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军区不是福利院,咱们这是军事禁区,营房、弹药库、通讯设施全在这个院子里头,随便收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出了问题谁担责?”
老陈:(ˊ-̀ˍ-́ˋ)
“孩子治好了,赶紧联系地方民政,该送哪儿送哪儿,这才是正经路子。”
军务参谋刘明跟着点了下头。
刘明三十出头,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快,脑子也快。
“老陈说的有道理,我补充一点——这孩子是从外围铁丝网的破口进来的,三号桩到四号桩那段。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自己钻进来,那成年人呢?”
他推了推眼镜。
“万一这不是巧合呢?万一有人故意把孩子放进来,试探咱们防区的漏洞呢?”
裴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三岁半的孩子,在荒山野岭里爬了三天,膝盖烂了,脚底冻伤,全身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你觉得是哪个情报机构训练出来的?”
刘明的脸红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接上话。
刘明:(ˊ⊙ˍ⊙ˋ)
老陈摆了摆手。
“裴副团长,你别挑刘参谋的字眼,他说的是程序问题。军区有军区的规矩——”
“规矩我清楚。”
裴锋的声音不大,平平地搁在桌面上。
“我汇报这件事,就是走规矩。孩子身份不明,公安局已经通知了,电报也发了。但查清身份需要时间——沈家村在灾区腹地,公路塌了三段,通讯全断,最快半个月才能有回信。”
他顿了一下。
“在这半个月里,你打算把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往哪儿送?最近的民政所在县城,八十里山路,路还断着。”
老陈被噎了一下,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权当没听见。
刘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这时候,坐在主位左手边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动了。
程志远。
红旗军区政治委员,五十四岁。
他的搪瓷茶缸是军区里最旧的一只,白底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缸沿磕掉了三块漆。茶缸里泡的是淡到几乎没颜色的茶叶沫子。
程政委这个人,说话之前有个习惯——先把茶缸盖子拿起来,在缸口上“叮”地磕一下。
“叮”。
会议室的目光全转过来了。
程志远把茶缸盖子搁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陈,又看了一眼刘明。
“老陈,你说的对不对?对。军区有规矩,不能随便收来路不明的人。”
老陈的脸上露出一丝“你看吧”的神色。
“刘参谋说的对不对?也对。安全意识不能松。”
刘明推了推眼镜,微微挺了挺。
程志远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是——”
他的手掌平平地拍在了桌面上。
不重,不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那一下“啪”的声音让所有人的脊梁都紧了一截。
程志远:(ꐦ-̀ω-́)
“三岁的孩子,被人卖了,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在荒山野岭里爬了三天三夜,饿着肚子发着烧钻过铁丝网找到咱们部队的人。她抱着战士的腿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看着老陈。
“是'别把我卖了'。”
老陈的茶缸举在嘴边没放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老陈,你有闺女吧?今年几岁了?”
“十……十二了。”
“十二岁的闺女,在家吃饱穿暖有爹有妈,你想想那个三岁的丫头在山里是怎么过的。”
程志远的声音没有升高,反倒更低了,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把这个孩子撵出去,往哪儿撵?路断着,民政过不来,公安还在查。你告诉我,往哪儿撵?”
老陈把茶缸放下来了,没吱声。
刘明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也没动。
程志远扫了一圈桌面。
“我的意见——孩子暂时留在军区,食宿从后勤处出账走集体。等路通了,公安查清了身份,该送回去送回去,该安置安置,但在这之前,谁也别提'撵'这个字。”
他拿起茶缸盖子,重新盖回去,“叮”地又磕了一下。
“咱们当兵的,枪是用来保护老百姓的,不是用来拦孩子的。就这么定了。散会。”
老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缸出去了。
刘明合上笔记本,跟在后面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裴锋和程志远。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程志远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目光越过茶缸沿看着裴锋。
“行了,人走了,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裴锋没坐回去,站着,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老程,那孩子开口说了几个词——沈家村,外公,卖。”
程志远的茶缸停在嘴边。
“我让通讯室发了电报,请公安那边查沈家村附近有没有拐卖报案记录。但灾区通讯全断,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有回信。”
程志远把茶缸放下来,盯着裴锋看了两秒。
“裴副团长。”
“嗯?”
“你平时可不会主动来过问一个小孩的事。”
裴锋的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职责范围内。”
程志远笑了。
程志远:(ˊ˘ˍ˘ˋ)
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带着一股子“你小子骗不了我”的意味。
“行,职责范围内。”
他站起来,拿起茶缸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那丫头手腕上的旧勒痕,老李跟我说了。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印子。”
裴锋没接话。
程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一档。
“查清楚。不管是谁的,查清楚。”
门关上了。
裴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四只搪瓷茶缸的热气散尽了,茶水变成了四摊凉水。
他拿起自己那只茶缸,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他把茶缸搁回去,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稳稳的,一直走到尽头,拐了弯。
通讯室的灯还亮着。
电报机“嗒嗒嗒”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发往灾区的电报,像一只纸鸟飞进了没有回音的深山里。
半个月。
半个月才能有消息。
裴锋的右手食指,沿着裤缝线弹了一下。
他自己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