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不管是谁的,查清楚。”
程政委这句话搁在裴锋心里,沉甸甸地压了一天。
但子还得照常过。
岁岁在卫生所住了四天,烧退了,伤口也收了口,老李说身体上的伤没大碍,就是底子太差,得慢慢养。
“养孩子不是我的活儿,”老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总不能让她住在卫生所里闻药水味长大吧?”
程政委拍板安排——暂时住到家属院贺淑芬家。
贺淑芬,三十一岁,炊事班长老贺的媳妇,家属院出了名的热心肠大嗓门,走路带风,说话像放炮仗,膝下一个五岁的儿子刘石头。
接到通知那天下午,贺嫂子一阵风似的冲进卫生所,怀里抱着一摞改小了的旧衣服,脸上带着那种“谁敢欺负小孩我跟谁急”的表情。
“哪个是岁岁?”
老李往病床那边一指。
贺嫂子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低头,就看见床上那个小丫头正坐得板板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贺嫂子:(ˊ°̥̥ω°̥̥ˋ)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原本想好的那一大串话——“宝儿你受苦了”“嫂子带你回家”“以后有嫂子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太瘦了。
白褂子穿在身上跟披了张布帘子似的,领口空荡荡的,锁骨的骨头一一往外凸,脸蛋巴掌大,下巴尖得像个小鸡崽子。
可偏偏那双眼睛是亮的,黑白分明,净净地看着她,不哭不闹不认生,像个缩小了两号的大人。
贺嫂子蹲下来,把衣服搁到床边,嗓门刻意压柔了三个调。
“岁岁是吧?嫂子姓贺,你叫我贺婶婶就行。”
岁岁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到嘴角,从嘴角到手上的老茧。
然后开口了。
“贺、婶婶婶。”
声音的,带着点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贺嫂子的心当场就化了半截。
“来,嫂子给你换件净衣裳,这褂子是石头小时候穿过的,我改了改,凑合先穿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件灯芯绒小褂子在岁岁身前比了比,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她顺手往里卷了两道。
“你看,多合身,比那白褂子好看。”
岁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贺嫂子。
“谢谢谢……婶婶婶。”
贺嫂子的鼻子“嗡”地酸了一下。
三岁半的孩子,说“谢谢”的时候那个表情,认认真真的,规规矩矩的,像是被人拧上了一颗螺丝,不敢有一丝松懈。
这种懂事,不是教出来的,是吓出来的。
贺嫂子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东西硬咽回去了,嗓门又亮了起来。
“走!回家去!嫂子给你熬了玉米糊糊,热乎的!”
她一手拎着剩下的衣服,一手牵着岁岁,往家属院走。
岁岁的手很小,搁在她的掌心里又凉又瘦,手指头细得像竹签子,但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十指头嵌进她的掌纹里。
贺嫂子没回头。
低着头走了一路,腮帮子绷得死紧。
进了家属院的门,院子里晾着两排衣服,阳光从衣服缝里漏下来,打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一个脑袋从门后头探出来。
圆脸,虎脑,头发剃了个板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小褂子——他爹的旧军装改的,大了两号,肩膀那里耷拉着。
刘石头。
他瞪着两只圆眼珠子,盯着贺嫂子牵回来的那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小丫头,从头打量到脚。
刘石头:(ˊ⊙Д⊙ˋ)
“妈!这就是那个捡来的小孩?”
贺嫂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什么叫捡来的?这是岁岁妹妹,暂时住咱们家,你给我老实点,不准欺负她。”
“我又没说欺负!”石头揉着后脑勺,委屈得不行,围着岁岁转了一圈。
“你叫啥?”
“沈岁岁。”
“几岁了?”
岁岁伸出三半手指头。
石头“嘁”了一声,挺了挺膛。
“我五岁!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岁岁看了他一眼。
没叫。
石头:(ˊ≖̀ˍ≖́ˋ)
贺嫂子把岁岁带进屋里,换上净衣服。灯芯绒褂子穿上了,虽然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有点长,但净净的,比那身破棉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岁岁换好了衣服,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转了一圈——土墙,木窗,窗台上一盆歪脖子的蒜苗,角落里一台缝纫机,脚踏板上搁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子。
她的眼睛在每一样东西上停了一两秒,像在记。
然后她走到堂屋的小板凳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不动。
不吵。
不翻东西。
石头趴在门框上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跑到厨房去扯他妈的围裙。
“妈!那个妹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人家乖呗。”
“不是乖!”石头的圆脸上挤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急切,“她那个样子——跟咱家那把旧椅子似的,搁在墙角不敢动弹,怕人一碰就散架了!”
贺嫂子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她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小板凳上,岁岁坐得笔直,两只手贴着膝盖,连脚丫子都并得齐齐的。
不像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像一个被训过很多次的、知道“不听话就要挨收拾”的小人儿。
贺嫂子:(ˊ;﹏;ˋ)
她把火钳撂下了,走到堂屋,在岁岁面前蹲下来。
“岁岁,渴不渴?婶婶给你倒水。”
岁岁摇了摇头。
“那你想玩点啥不?院子里有石头的弹弓,还有一截子跳绳——”
岁岁又摇了摇头。
“听大人人……说说话。不打扰扰。”
这回连石头都听见了。
石头张大了嘴,扭头看他妈,满脸不可思议。
“妈,这个妹妹比爸爸还凶!爸爸回家了还躺炕上翘脚呢,她比爸爸还规矩!”
贺嫂子没理他,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脑袋——小脑瓜上的头发枯黄稀疏,摸上去毛糙糙的,像了的稻草。
“岁岁,这是家,不是别的地方。在家里想玩就玩,想坐就坐,想跑就跑,没人管你。”
岁岁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像冰面底下有水流在涌,但冰还没化开。
“真、真的的?”
“真的。”
“不用用……活活?”
贺嫂子的喉咙像被人攥住了,声音哑了一下。
“不用。你才三岁半,不用活。”
岁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低下头,两手从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左手摸向口的铜钱,右手的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抠板凳上的木纹——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只有一点。
傍晚。
灶房里飘出玉米糊糊的香味,贺嫂子端了三碗出来,一碗大的是石头的,一碗中的是自己的,一碗最小的是岁岁的。
旁边搁了一小碟压得紧实的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
岁岁端着碗,先凑到碗口闻了闻。
石头看见了。
“你嘛闻?有毒啊?”
贺嫂子又一巴掌拍过去。
“闭嘴吃你的!”
岁岁没解释。
闻过了,确认了,才拿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慢慢嚼。
慢慢咽。
一粒渣子都不浪费。
吃完之后,她从板凳上滑下来,两只手捧着碗,踮着脚尖往灶房走。
贺嫂子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踮着脚,够不着灶台,就把碗放进旁边的洗碗盆里,放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碗碰着盆沿发出响声。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贺嫂子。
“碗碗……放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