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人人。”
岁岁趴在周猛后背上说完这句话,就又迷糊过去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身底下不是泥土了,也不是草丛,是平的、硬的、但铺了一层布的东西。
床。
鼻子里灌进来一股味道——刺鼻的,凉飕飕的,像外公药箱子里的那个小瓶子。
药水味。
耳朵里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急急的,脚步来来。
“体温多少?”
“三十九度二。李医生,这孩子脱水脱得厉害,嘴唇成这样了。”
“盐水准备了没有?”
“准备好了,在柜子上面,针头消了毒的。”
“拿过来。小臂上找血管,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不好扎——手轻点。”
岁岁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掀了两下没掀开。
手臂上忽然一刺——细细的、尖尖的疼,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别动别动,好了好了,扎上了。”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小臂,稳稳的。
然后手松开了,另一只手拿着棉球在针口上按了按。
岁岁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模模糊糊的。
天花板是白的,墙也是白的,头顶挂着一盏灯泡,发黄的光,晃得她眼睛又酸又涩。
一个穿白褂子的老头站在床边,花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褶子像裂的河滩,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醒了?”
老头——军医老李,俯下身,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退了一点了,三十八度七,还在烧。”
他转头冲旁边站着的护士说。
“膝盖伤口的纱布拆了重新上药,有轻微感染,红肿了一圈。酒精棉球多备几个。还有她那双手——你看看这手指头,泡肿了,指甲缝里全是碎木头渣子,拿镊子一挑出来,别硬拽。”
护士低头“嗯”了一声,端着搪瓷托盘走到床尾开始拆纱布。
老李:(ꐦ°̥̥д°̥̥)
老李摘了老花镜在褂子上擦了擦,又戴上,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床上的小丫头。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脸上胳膊上全是被枝条刮的细血痕,膝盖的外伤发了炎,手掌心磨出了水泡又被磨破了,两只脚底板全是血口子,脚趾头冻伤发紫,肋骨一一数得清楚,瘦得跟只脱了毛的鸡崽子似的。
“哪个挨千刀的把孩子糟蹋成这样?”
他压低了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拿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岁岁擦脸上的泥。
岁岁被温热的毛巾一激,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白墙,铁架子床,搪瓷托盘,玻璃药瓶,一切都是陌生的。
不是山里。
不是破庙。
不是灌木丛底下。
是房子。
有灯的,暖的,不漏雨的房子。
岁岁的手摸向自己脖子——铜钱。
指尖碰到了那红绳,顺着绳子摸下去,圆圆的、硬硬的、带着铜锈纹路的铜钱,还在。
岁岁:(ˊ;ω;`)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了一截,绷了三天的肩膀塌了,脑袋歪到一边。
老李看见了她攥铜钱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护士在她膝盖上拆旧纱布,碰到伤口她“嘶”了一声,但没哭,就是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掉。
老李心里一拧。
三四岁的孩子,受这么大的罪,上药拆纱布疼成这样,不哭不闹不嚎,就咬着嘴唇忍。
这是被疼习惯了,还是被吓习惯了?
“丫头,疼就哭两声,没人笑话你。”
岁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外公公说……哭、哭没用用的。”
“你外公呢?”
岁岁的眼睛垂下去了,攥铜钱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外公公……不在在了。”
老李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的护士也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盐水在玻璃瓶里“滴答滴答”往下走的声音。
老李清了清嗓子,拿起听诊器戴上,弯腰把冰冷的听诊头焐在自己掌心里搓了两下,才贴上岁岁的前。
“来,不动啊,叔叔听听你的心。”
“心心?”岁岁歪着脑袋看他。
“对,心。”
“心心在哪哪?”
老李拿听诊头在她左口点了点。
“这儿。你听——'咚咚、咚咚',是不是在跳?”
岁岁低头看着那个圆圆的金属片贴在自己口,认真听了一下。
“咚咚咚咚……跳得好快快。”
“烧的。退烧了就不这么快了。”
老李把听筒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又翻开岁岁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捏了捏她的手指头看血色。
“脱水,低烧,轻度感染,营养不良——这孩子在外面撑了至少两三天。”他回头对护士说,“再加一组葡萄糖,小瓶的,慢慢滴。另外把我柜子里那罐麦精拿过来,兑温水给她喝两口。”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去开柜子。
岁岁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麦精。
她不认识这个东西,但那个甜甜的、呼呼的味道飘过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岁岁:(ˊ⌒̀ωꈊˋ)
老李笑了一声——在这间卫生所待了十几年,头一回被病人的肚子叫声逗笑。
“饿了吧?先喝两口甜水垫垫,等烧退利索了再给你吃点稀的。”
护士端着搪瓷杯过来,里面兑了温水,淡黄色的,冒着一点热气。
岁岁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先低头闻了闻。
甜的。
没有怪味。
她抿了一小口。
甜。
暖。
从嘴唇甜到舌头,从舌头甜到嗓子眼,从嗓子眼一路暖下去,暖到肚子里。
岁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苦的,不是饿的,是甜出来的眼泪。
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它掉下来,把脸埋进搪瓷杯后面,小口小口地喝。
老李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每一口都喝得极慢极小心,像是怕一口喝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走的,是大步流星的那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力道,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
步子不快,但节奏极稳——每一步和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老李的脸色微微一正,转身面对门口。
护士也站直了,手里的棉球放回了托盘。
门被推开了。
晚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外面场上残余的哨声尾音。
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
这是岁岁的第一个感觉。
比穿白褂子的老头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门口的时候脑袋快碰到门框了。
瘦,但不是她那种瘦——是结实的那种,军装穿在身上没一个褶子,肩线笔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没开过的铁板,棱角分明,眉骨压得低,眉毛底下一双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到了病床上。
落到了那个缩在白床单上、两手捧着搪瓷杯、满身纱布和药水味的小丫头身上。
眉头皱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
声音和步话机里一样——低的,沉的,像冷铁擦过石面。
老李立正报告。
“三岁到四岁女童,体温三十八度七,现在已挂上盐水,脱水症状正在纠正。膝盖外伤有轻微感染,已上药包扎。全身多处擦伤和灌木刮伤,右脚底有三处裂口,左脚底冻伤起了水泡。营养不良,肋骨可见——估计在野外独自生存两到三天。目前神志清醒,能说话,能喝水。”
裴锋听完,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还在岁岁身上。
岁岁也在看他。
搪瓷杯挡着半张脸,两只大眼睛从杯沿上面露出来,盯着门口那个高高的影子。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岁岁的手攥紧了铜钱。
裴锋迈步走到床边,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岁岁没说话。
她在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但她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他身上的。
不是药水味,不是泥巴味,是一种淡淡的烟草和旧军装混在一起的气味,燥的,沉稳的。
外公身上也有一股味道,是草药味和老棉布的味道。
跟外公不一样。
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安全的味道。
岁岁说不出来“安全”这个词,但她的鼻子告诉她,这个人身上的气味,是不会卖小孩的那种味道。
她慢慢把搪瓷杯从脸前面放下来。
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还是红的,烧没退净,但眼睛亮了一点。
“岁岁。”
嗓子哑哑的,声气里带着沙。
“岁岁叫叫……沈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