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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4

“哪儿疼,都不说说。”

这是岁岁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中间迷迷糊糊醒了两回——一回是护士来换盐水瓶子,瓶子碰了铁架子发出“叮”的一声响,她就睁了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又闭上了。

另一回是半夜,窗外有风呼啸过,把没关严实的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她整个人弹坐起来,两手攥着被子,浑身绷直,像一只被炸了毛的猫崽子。

等了十几秒,没有第二声。

她才一点一点地把肩膀松下来,重新躺回去,铜钱攥在手心里,贴着脸,又睡了。

第二天上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岁岁睁开了眼。

这一回,清醒的。

烧退了。脑袋不疼了。身上还是酸酸软软的,胳膊腿像灌了面汤,使不上劲儿,但那种烧糊了什么都看不清的感觉没有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天花板上——白的,平平整整,没有蜘蛛网,没有漏水的洞。

不是山洞。

不是破庙。

不是灌木丛底下。

她的耳朵开始收集声音。

窗外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一二一”,整齐的脚步声,很多人同时跑过去的声音,“嚓嚓嚓”,跟那天夜里追她的不一样,那天是两个人的杂乱脚步,这个是几十双脚同时落地,节拍一致。

出。

老李昨天说的“”。

岁岁的目光慢慢往房间里转了一圈。

右边,床头柜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字她认不得,但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灰色的铁皮。

左边,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黄褐色的药水,瓶口塞着棉花球。

角落里有一把木头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军绿色棉衣,肩膀那里有两道白线——洗了太多次褪色的折痕。

最后,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破棉袄不见了,换了一件白色的、净的、有点大的褂子,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把手都盖住了。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布,胶布底下一细细的管子通到头顶的玻璃瓶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岁岁:(ˊ·̀ω·́ˋ)

她的右手先摸向口——铜钱。

指尖碰到了那红绳。

还在。

她把铜钱捏了两下,确认了硬硬的、凉凉的触感,才把手放下来,身上那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门推开了。

老李端着一碗冒热气的东西走进来,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看见岁岁坐在那里,先是一愣,然后咧了嘴。

“哟,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先贴了贴岁岁额头。

“退了。三十六度八,正常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小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煮开了花,冒着一缕一缕的热气。

岁岁的鼻子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没说话,也没伸手。

老李把碗推近了一点,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木头勺子递过去。

“吃吧,你肚子空了两天了,先喝点稀的垫垫,不敢给你吃硬东西,闹肚子。”

岁岁接过勺子,先低头凑到碗面上闻了闻。

老李:(ˊ-ω-ˋ)

——这孩子吃东西之前先闻味道,跟小狗崽子似的。

岁岁闻完了,确认没有怪味道,才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小口。

非常小的一口。

粥不烫了,温温的,米香顺着舌头往喉咙里淌,软软的,糯糯的,空了两天多的胃被暖和和地裹了一下。

岁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慢得像在数每一粒米。

老李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觉得这孩子吃饭斯文,后来就看出不对来了。

不是斯文。

是舍不得。

每一口都舀得极少,嚼得极久,咽得极慢。

等碗见了底,岁岁把勺子放下来——碗壁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米糊。

她看了看碗壁。

看了看老李。

又看了看碗壁。

然后伸出手,食指贴着碗壁内侧,从上往下刮了一圈,把沾在碗壁上的米糊全部刮到了碗底,再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

一粒米都没浪费。

老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碗从岁岁手里接过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擦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他以为做得很快,背对着岁岁看不见。

但岁岁看见了。

岁岁:(ˊ;ω;ˋ)

她没说话,低下头摆弄铜钱。

过了一会儿,护士小王端着搪瓷盆进来了。

盆里头是温水,水面上漂着一条白毛巾。

“来,岁岁是吧?姐姐给你擦擦脸,你这小脸脏得跟泥猴子似的,洗净了才好看呢。”

小王二十二岁,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嗓门轻轻柔柔的。

她坐到床边,把毛巾拧了,先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温度,才往岁岁脸上贴。

温热的毛巾碰到脸,岁岁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躲。

小王一点一点地擦,额头、脸颊、鼻尖、下巴、脖子,毛巾在水里涮了三遍,水变成了黄泥汤。

泥巴擦掉了,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子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期营养不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苍白,两腮瘦削,颧骨微微凸起来,但五官是标致的,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圆得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

小王擦完了脸,又给她擦手、擦胳膊,把袖子卷上去的时候,看见了手腕上那圈旧疤痕,手顿了一下,没吱声。

“姐姐,我再给你换身净的衣裳啊,这件褂子昨晚汗湿了。”

小王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最小号的白褂子,帮岁岁换上,褂子还是大了两圈,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口那枚铜钱。

换完衣服,小王蹲在她面前整理被角,一抬头对上了岁岁的目光。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定定地盯着她的脸看。

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她整张脸——像在读什么东西。

小王被看得有点发毛。

“看啥呢?姐姐脸上有花啊?”

岁岁歪了歪脑袋。

“姐姐……脸黄黄的。”

小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啥?”

岁岁伸出手,小食指隔着空气点了点小王的面颊。

“这里里……黄的的。”

又点了点她自己的嘴唇。

“嘴唇唇……也淡淡的。”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嘴唇翕动,像在回忆什么口诀。

“外公公说过过……面黄黄唇淡淡,是肚子子不舒服服。”

“吃了东西西……胀胀的那种种。”

“好久好久了吧吧?”

小王:(ˊ⊙Д⊙ˋ)

她的手停在被角上,半天没动。

胃病。

确实是胃病。

去年冬天受了一回凉,吃了一顿剩菜馒头,胃就开始不舒坦了——吃完东西胀得慌,饿了又疼。

快两个月了。

她一直扛着没去看,卫生所就这么几个人,忙起来谁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小毛病?

可这孩子——

小王盯着岁岁看了好几秒。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岁岁眨了眨眼。

“外公公教的的。”

“看脸,就能知道道。”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说“天亮了太阳出来”一样自然。

小王站起来,端着搪瓷盆往外走,走到走廊上差点跟老李撞了个满怀。

“哎哟王大夫您吓死我了。”

老李扶了扶老花镜。

“你脸色不太对啊小王,咋了?”

小王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

“李医生……那个小孩,说我脸色黄,说我肚子不舒服好久了。”

老李的手在镜框上停了。

“她说的?”

“一个字不差,还说吃了东西胀得慌。”

老李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一眼卫生所的房门。

房间里,岁岁正捧着铜钱对着窗户照进来的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声气的,像在跟谁说话。

老李收回目光,压低了嗓门。

“这孩子,有点意思。”

“何止有意思啊李医生。”

小王抱着搪瓷盆,声音发飘。

“她才三岁半啊。”

老李没接话。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拉开抽屉翻出值班记录本,拿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沈岁岁,女,约三岁半,身份不明,疑似被拐。体征:营养不良、脱水、外伤感染、手腕旧勒痕。特殊情况:具备异常观察力,能通过面色判断他人身体状况,自述外公所教。”

他搁下笔,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场上的出口号声结束了,传来“解散”的哨响。

老李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她那个外公,到底什么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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