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叫叫……沈岁岁。”
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但吐字一个一个往外蹦,认认真真的。
裴锋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看下去,小丫头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又被猫叼进屋的雏鸟——浑身纱布,搪瓷杯捧在手里,杯子比她的脸都大。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老李。
“脱水纠正得怎么样了?”
老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第一瓶盐水快滴完了,第二瓶葡萄糖刚挂上,速度调慢了些,小孩子的血管细,不能快。”
“感染呢?”
“膝盖上那处最麻烦,伤口里头有泥沙没清净,我刚用碘酒冲洗过一遍,明天再换一次药观察,先压住别扩散就行。”
老李顿了顿,嗓门低了一档。
“裴副团长,这孩子身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手腕上有旧的勒痕,不是绳子就是铁丝箍的,已经结了疤,少说一两个月前的事。”
裴锋的目光往岁岁手腕上扫了一眼。
袖口卷上去的地方,一圈暗红色的疤痕环着手腕,宽窄不一,有的深有的浅,像一看不见的绳子留下的印记。
他没说话。
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猛。
“发现的经过再说一遍。”
周猛立正。
“报告副团长,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左右,我和张小勇执行外围西段例行巡逻,走到四号标桩拐弯处,发现路边灌木丛里有棵倒伏的枯树,树底下卧着一个孩子,昏迷状态。现场周围地面有少量散落的树叶和草药残渣,像是嚼碎吐出来的,气味发苦。”
“铁丝网有破口?”
“三号桩到四号桩之间有一处旧断口,底部铁丝被压变形,缺口大约二十公分宽,能钻进一个小孩。断口上挂着一小块破布。”
裴锋的眉骨压了下来。
“二十公分的缺口,巡逻志上报过没有?”
周猛的脸烫了一下。
周猛:(ˊ⊙ˍ⊙ˋ)
“报告副团长……上次巡逻记录显示那一段铁丝网完好。可能是前天夜间暴雨冲刷加上山体滑坡导致桩基松动,铁丝拉断的。”
“可能?”
一个词,裴锋的声调没升没降,平平地搁在那儿,比吼一嗓子还叫人后脊梁发凉。
周猛“刷”地又挺直了两寸。
“我马上安排复查全线!”
“不用你安排,我刚才已经让一营二连沿线全段清查了。”
裴锋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老李:(ꐦ-̀_-́ )
老李心里头嘀咕——这位爷,人还没到呢调度指令就下完了,行军打仗是这个利索劲儿,跟三岁小孩说话也是这个调门儿。
裴锋又开口了,对着老李。
“孩子身份不明,有可能涉及拐卖案件。我让通讯室发电报到驻地公安局,请他们派人过来核实。在身份查清之前,孩子留在卫生所,食宿从后勤处走账。”
“明白。”
“药不要省。”
老李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锋的脸上还是那块没开过的铁板,看不出多余的东西,但“药不要省”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语气跟前面的公事公办不太一样。
老李心里那弦被拨了一下。
“放心吧裴副团长,我这卫生所别的没有,盐水和消炎药管够。”
裴锋点了下头。
转身往门口走。
军靴踩在卫生所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走到第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呼呼的声音,带着沙,碎碎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叔叔。”
裴锋没停。
“叔叔的……肩膀膀。”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左边边那个……疼疼。”
脚步停了。
“旧伤伤……好久好久了。”
卫生所里安静了一瞬。
老李的手搁在搪瓷托盘上没动,周猛靠在门框上忘了让路,护士拿棉球的手悬在半空。
裴锋没回头。
他的背影笔直地立在门口,左肩——确实是左肩——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那个肩伤是三年前野外拉练时出的事故,一折断的树桩刺穿了肩胛骨下缘的肌肉层,军医缝了十四针,骨头虽然没断,但肌腱留了伤,阴天下雨就会发紧发酸。
他掩饰得很好。
站姿、走姿、持枪姿势,全部做过代偿训练,刻意把重心往右侧调了半寸,连一营的兵练了三年都没看出来。
警卫员小赵跟了他两年,也是去年冬天他扛沙袋的时候左臂脱力才头一回发现端倪。
一个三岁半的丫头。
趴在病床上,烧还没退利索,满身泥巴纱布,就这么看了他走三步路。
看出来了。
裴锋缓缓转过身。
他重新看向病床。
岁岁坐在白床单上,搪瓷杯搁在腿边,一只手攥着铜钱,另一只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抠来抠去——她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手指头总得找个东西抠着。
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他。
不是害怕的眼神。
不是讨好的眼神。
是一种很安静的、打量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目光。
裴锋跟她对视了两秒。
岁岁:(ˊ·ω·ˋ)
“外公公教过过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走路路……哪边边不得劲儿,身子子就往另一边边偏偏。”
“偏得多多的……伤就重重。偏得少少的……伤就轻轻。”
她歪了歪脑袋。
“叔叔偏得……不多多也不少少。”
“是旧的的伤伤,好了好了,但没全好好。”
裴锋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仍然是抿着的那条直线,眉骨仍然压得低低的,眼底仍然是那种看不见温度的冷。
但他右手的食指,沿着裤缝线无意识地弹了一下。
只有一下。
老李看见了。
老李:(ˊ°̥̥ˍ°̥̥ˋ)
——这位“阎王裴”,他在这卫生所待了十几年,第一回见他的手指头动作不受控制。
裴锋没有说话。
他看了岁岁三秒,转身走了出去。
军靴声一下一下地远了,从走廊尽头拐了弯,听不见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猛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真他娘的邪门……”
老李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上,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岁岁。
小丫头已经不看门口了,低着脑袋摆弄口的铜钱,嘴唇一翕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老李弯下腰,把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
“丫头,你外公还教了你什么啊?”
岁岁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多多。”
“什么好多?”
岁岁掰着手指头。
“看天天……看人人……看草草……看地地……”
她掰到第四,手指头不够用了,愣了一下。
岁岁:(ˊ⌒ˋ)
“还有一个个……记不住住了。”
老李笑了一声。
“行了,先睡觉,啥都别想了。”
他拉了拉窗帘,挡住窗外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盐水瓶子的玻璃面反着一点光。
岁岁缩进被窝里,铜钱攥在手心,贴在口。
闭眼之前,她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绿衣裳的高高的人,走了。
但他身上那股烟草味和旧军装的气味,还留在这间屋子里,淡淡的,混着药水味。
“外公公……”
岁岁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叔叔……肩膀膀疼,可是他不说说。”
“跟外公公……一样样。”
“哪儿疼,都不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