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碗……放好了。”
这句话搁在贺嫂子心底,闷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家属院公共水池边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的嫂子们洗衣服从来不是一个人洗的——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搓衣板“刷刷刷”地响着,嘴皮子比手上的活儿还利索。
赵婶最先到,占了水池最顺手的那个龙头——院里就三个水龙头,位置好的出水大,来晚了只能蹲角落里。
“听说了没?裴副团长手底下那帮兵,在山上捡了个孩子回来!”
周大娘挨着她蹲下来,搓衣板往水池沿上一搁。
“听说了,我家老周昨儿值班回来就念叨这事儿,说那孩子瘦得跟鸡崽子似的,浑身是伤。”
赵婶拧了一下衣服上的水,甩了两下。
“造孽哟,多大的孩子?”
“三岁半。”
“三岁半?!”赵婶的手停了。
“我家丫头三岁半的时候还在炕上撒尿玩呢,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三天?”
“可不是嘛。”周大娘压低了嗓门,“而且我听说那孩子还会些玄乎事儿——看人面色就知道害了什么病,跟那先生似的。”
赵婶:“切,多大点孩子能会什么,你也信。”
“真的假的不好说,但李医生那儿的小王护士跟我说的,说那丫头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胃不舒服,说得一字不差。”
赵婶的搓衣板慢下来了。
这时候钱嫂子端着木盆过来了。
钱嫂子三十五六,高颧骨薄嘴唇,嗓门细但拐弯多,说话阴阳怪气是一绝,家属院里背地里都叫她“酸黄瓜”。
她男人是新调来的后勤股副股长,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她倒拿出了首长夫人的派头。
钱嫂子把木盆往水池沿上一放,了个嘴进来。
“哟,你们还聊这个呢?我昨天就听说了,来路不明的孩子搁在家属院里养着,我就想问一句——出了事谁负责啊?”
赵婶:(ˊ-̀ˍ-́ˋ)
赵婶翻了个白眼,没接茬。
周大娘搓着衣服,嘴上含糊应了一声。
钱嫂子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是我说啊,这年头啥人都有,万一那孩子身上有传染病呢?万一她那些来路不明的亲戚找上门来闹呢?这家属院里这么多孩子——”
“行了钱嫂子。”
赵婶放下衣服。
“人家当兵的都没说啥,程政委拍了板的事儿,你那份心嘛?”
钱嫂子的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但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写了四个字——走着瞧吧。
钱嫂子:(ˊ˘̴̶̷̤ˍ˘̴̶̷̤ˋ)
这时候贺嫂子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了。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她一手拎着水桶,一手牵着一个小人儿,风风火火地往水池这边走。
岁岁跟在她旁边,小步子倒腾得飞快,灯芯绒褂子袖子卷了两道,脚上穿着一双改小了的布鞋,鞋帮子用线缝得歪歪扭扭的——贺嫂子连夜赶出来的。
几个嫂子的目光“唰”地全转过来了。
赵婶第一个凑过去。
“这就是那孩子?”
她蹲下来,跟岁岁平视。
岁岁站在贺嫂子腿边,没往后缩,也没往前凑,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蹲下来的赵婶。
“哎哟,长得倒是怪俊的,就是太瘦了。”赵婶伸手想摸摸她脸蛋。
岁岁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没躲。
她让赵婶摸了。
赵婶的手掌粗糙,带着洗衣皂的碱味,贴在岁岁脸颊上的时候,岁岁歪了一下脑袋。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婶的另一只手上。
赵婶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红肿发亮,骨节那里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岁岁的嘴唇动了。
“这个婶婶婶……”
赵婶:“嗯?”
“手指头头……关节红红红的。”
赵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岁岁。
岁岁歪了歪脑袋,声气地接了下去。
“最近洗衣裳裳……洗太多多了吧吧?”
“要泡泡……热盐水水。外公公说说……盐水泡泡手手,骨头节节就不酸酸了。”
赵婶:(ˊ⊙ˍ⊙ˋ)
她整个人蹲在那里愣了三秒。
风湿。
入冬之后就犯了,手指关节酸疼僵硬,握拳头都费劲,早上起来手指头都是弯的,得揉半天才活动得开。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家属院里谁不是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衣服?谁的手不疼?说出来不像话。
可这个三岁半的小丫头,看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大娘在旁边啧啧了两声。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真有两下子!”
赵婶站起来,看岁岁的眼神都变了样。
“这孩子,她外公到底教了她多少东西啊?”
贺嫂子拍了拍岁岁的脑袋。
“岁岁,你可真行。”
岁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平常,低头去看水池里的水龙头滴水,嘴里数着“一滴滴、两滴滴”。
岁岁:(ˊ·ω·ˋ)
钱嫂子站在几步外,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孩子会啥呀,瞎蒙的,说好听了叫会看,说难听了——谁知道是不是江湖骗子教出来的?”
话音还没落,贺嫂子的脑袋转过来了。
“钱嫂子,三岁半的孩子你说人家是骗子?你自家儿子三岁半的时候嘛呢?拿泥巴糊墙玩吧?”
贺嫂子:(ꐦ°̥̥Д°̥̥)
钱嫂子的脸拉了下来。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
“实话留着回家跟你家那位说去,在这儿挤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你好意思开这个口?”
赵婶也站到贺嫂子那边了,抱着搓衣板往前挪了一步。
钱嫂子看了看这阵仗,撇了撇嘴,端起木盆换了个水龙头,不吭声了。
这一小场风波过去了。
岁岁全程没吭声,蹲在水池边看水龙头滴水,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地抠了两下。
回家的路上,贺嫂子牵着她走,岁岁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
“婶婶婶。”
“嗯?”
岁岁仰着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碎碎的,像怕被别人听见。
“那个婶婶婶……”
“哪个?”
“不开心心的那个个。”
贺嫂子愣了。
岁岁的小食指隔着空气,朝身后钱嫂子的方向虚虚地点了一下。
“她眼睛睛底下下……颜色暗暗的。”
贺嫂子蹲下来,跟她平视。
“啥意思?”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嘴唇翕动着,像在翻那本脑子里的口诀。
“外公公说说……眼底底暗暗,心里头头……有不开心心的事事。”
她眨了眨眼。
“好久好久了吧吧。”
贺嫂子的脸色变了。
她牵着岁岁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钱嫂子家的男人,最近确实有风言风语——跟后勤处管物资的那个小寡妇走得近,有人撞见过两回。
钱嫂子嘴上厉害,但这些天洗衣服的时候眼圈是红过的,有一回在水池边蹲着蹲着就走神了,皂角掉进水池里都没察觉。
这些事,贺嫂子看在眼里,没往心里去。
但岁岁看了一眼,就说出来了。
贺嫂子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团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净净的,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细针,轻轻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贺嫂子:(ˊ°̥̥ˍ°̥̥ˋ)
“岁岁。”
“嗯嗯?”
“这话别跟别人说了啊。”
岁岁点了点头。
“外公公也说说……看到到了,不一定定要说说。”
她顿了一下。
“可是婶婶婶问了,岁岁才说说的。”
贺嫂子愣住了。
是她问的。
是她自己蹲下来问“啥意思”的。
这孩子——不是乱说话,是有人问了她才答。
没人问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多讲。
三岁半。
贺嫂子站起来,牵着岁岁往家走,嘴上不说了,脑子里翻来滚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岁岁头顶上,那一头枯黄的细发被照得透亮。
岁岁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步。
她仰头看着天。
西边那块云的底子发灰了,边缘翻着暗色的卷。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外公公……要变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