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维桢站在枝叶掩映间,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呼吸压得极低,连枝头的夜鸟都没有被惊动。
他几乎每都来看她。
她写字,他在窗外看着。
她逗孩子,他在暗处看着。
她躺在廊下,他听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没有一次,她有所察觉。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那夜湖边认出她后,他便自知该守好界限。
她是景仁侯府的世子妃,是沈砚之明媒正娶的妻。
那一夜的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
既是错,就该翻篇。
他萧维桢行事向来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可……
他是调查那些奇幻之事。
她如何消失……
他又是如何来到那场火里……
种种匪夷所思的际遇,击碎了他对万事万物的固有把控。
他想看她有什么神通,亦或有什么目的。
多观察,总会露出破绽。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
他看见她打理内宅事务,看她蹙眉发愣不知沉思。
她处事井然有度,心思通透利落。
虽有几分聪慧,却皆是寻常本事。
没有神通,也未攀附勾结外人势力。
今夜。
她在窗下练字。
研墨提笔,动作缓慢却专注。
他没忍住,往前近了几步。
骤然一阵风沙起,让她迷了眼也吹散了她练字的兴致。
他闪身躲藏,没有被发现。
再回到窗边。
书案之侧,只剩一片空寂。
萧维桢在暗处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
他翻窗进入书房。
桌案上那张落着佳句的纸铺在最上面。
寥寥十余字,凄婉又隽永。
萧维桢心头一惊,暗自感慨她竟有这般才情。
倒是不断让他惊喜。
他凝神赏析,只觉眼前的字迹越看越熟悉。
清隽的笔法,落笔时的微钝收锋。
又是她。
茶楼里的纸条。
景仁侯府……原是出自她之手。
原来冥冥之中,他们已有过这么多次的交集。
他伫立沉思良久。
而后将那张笺纸抽出折好,妥帖收进袖中。
第二天。
姜绾突然想起,她随手写下的是李后主的词。
这个朝代没有。
她想将那张笺纸寻回销毁,却翻遍了书桌都没找到。
“我昨夜在书房案上练字的素笺,你都收拾去哪了?”
她唤来洒扫丫鬟。
丫鬟垂首回话,“回世子妃,奴婢是照往规矩,素笺攒过夜便收去后院焚了。”
“可是有什么要紧的?”
姜绾,“哦,没有。”
-
柳玉茹听说姜绾这两要回姜家。
遣人将她唤来荣禧堂。
进门时,姜绾察觉气氛不同寻常。
雾英被支出去,堂内只剩下姜绾和柳玉茹。
“绾绾来了,快坐。”
柳玉茹指了指身边的玫瑰椅,等她坐下后才开口。
“你娘家那边……最近可有来信?”
姜绾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
柳玉茹端起茶盏,又放下。
她欲言又止了几次。
终于开口,“姜舒瑶……攀上贵妃的高枝了。”
姜绾指尖微微一顿,“什么?”
“她攀上了贵妃娘娘娘家的远房侄子,薛恒,在五城兵马司任指挥使。”
柳玉茹说得很慢,“据说已经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你父亲升官了,估计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柳玉茹语气微顿,“薛恒此人……在京中风评不算好,因为背后有贵妃撑腰,行事向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姜绾垂下眼,心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弯。
“母亲的意思是……”
“你回姜家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柳玉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恳切。
“如今你父亲升了官,姜舒瑶又攀上了薛家,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你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先避一避风头。”
“若是有要紧事,非要去的话。”
“再等过几天砚儿回来,让他陪着你。”
柳玉茹说得意思,姜绾很明白。
“儿媳明白,听婆母安排。”
柳玉茹见她如此乖巧,不由得又安慰了几句。
“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她取出一只匣子,推到姜绾面前。
“这些你先拿着用。”
姜绾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柳玉茹往前再推了推,“收下吧!”
“你嫁进侯府快三年,我这个做婆母的,没给过你什么体己。”
柳玉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娘去得早,继母又不是个疼人的,我不疼你,谁疼你?”
这话说得真诚,姜绾心头一热。
“多谢母亲。”
“行了,回去歇着吧。”柳玉茹摆了摆手,姜绾拿着匣子走了。
回到珍香阁,姜绾把匣子交给银环。
“世子妃,这是……”
“婆母赏我的体己,收起来吧。”
姜绾倒在美人榻上,“小陶,叫车夫不必候着,此番不去姜府了。”
小陶不解,“怎么了?小姐不是要回去要嫁妆嘛。”
暂时不去了。” 姜绾语声清淡。
小陶面露失落,“那小姐,嫁妆就这般作罢了?”
姜绾神色沉静,淡淡开口。
“不,我要让她们主动把嫁妆给我送回来。”
薛胡安本就是浪荡纨绔。
十天半个月,就会传出一桩他的婚事。
可没有一个有动静的。
大户人家的闺秀不会嫁给他。
他便只祸害那些小门小户的。
或给钱给权,或甜言哄骗。
那些心性不定,贪图富贵的人家,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全城皆知。
姜舒瑶会是个例外?
就算她真是例外,姜绾也不会让她真正得逞。
“银环。”
姜绾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派人紧盯二人行踪,寻合适时机,给这份情意添些考验。”
-
沈砚之离开有一段子了。
他让人送信回来,说院试结束有故人相邀,晚几再归家。
姜绾收到消息,也没多在意。
刚入夜就早早安置着歇下了。
她睡着后全然没有察觉,枕下那枚沉寂许久的玉佩,无声无息亮了一瞬。
再睁眼时,周遭景致变换。
她来到了一间陌生的雅致寝房。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又掺着一缕清冽的松木寒气。
房间正中立着一架十二扇紫檀木屏风,氤氲的水汽从屏风那头漫溢出来,将屏面上的远山花鸟都晕染得活灵活现。
姜绾心头一怔,这是哪儿?
她听见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衣料摩挲声。
里面有人。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她半点不敢莽撞。
连忙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下意识放轻。
屏风拼接处裂着一道纤细缝隙,能看见内里的光景。
她蹑手蹑脚凑上前去,悄悄往里张望。
只一眼,便猛地后缩。
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的红晕,耳都烧得发烫。
这画面,让人面红耳赤的。
屏风之内,身姿挺拔的男子背影,正背对她缓缓褪去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