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赵天宇此时正喝得酩酊大醉,听到林悦的话,不屑地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听筒里全是杂乱的麻将撞击声和男人们高亢的脏话,震得林悦耳朵生疼。赵天宇啐了一口带红油的口水,狠狠吐在自己的皮鞋上,破风箱似的破锣嗓子在电话里吼叫起来。
“放屁。”
他骂了一句。
“林悦,你脑子进尿了吧?陈默?那窝囊废也配把我们送进去?他也配?”
赵天宇的大嗓门穿过听筒,带着股浓重的五粮液酒气,熏得林悦直皱眉。
“他要有这能耐,当初在局里,老子一指头就把他贬到清源公墓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他要真有后台,能大半夜去坟地扫墓?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白捡了个救大官的功劳,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没出息。”
赵天宇在那头用力拍着麻将桌。
啪、啪地乱响。
林悦靠着冰凉的砖墙,右手抠着有些发的水泥缝,指尖陷进烂泥里,指甲盖里塞满了黑乎乎的碎屑。
“不是,天宇。今天在酒桌上,大壮哥他灌了三碗烈白酒,他全喝了,还一直赔罪,怂得很。但他签字太痛快了,大路村修路那合同,他连看都没看就落了笔。常老弟也说他好捏。但我这心底,总是直打鼓。”
她哈出一口白气。
身子有些发冷。
赵天宇在电话里打了个响亮、带着馊肉味的酒嗝,声音高亢得变了调。
“嗝。签字痛快?那是他识相!他知道自己是个傀儡,不签,常威明天就能让他连乡政府大门都进不去!林国栋现在是县局办公室主任,他陈默算个屁,还不是得靠我爸的面子过子。你,你让他狂几天。”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
呼呼直喘气。
“你让你爸在白鹭乡把这小子架空了,他不是想当乡长吗?让他当个光杆司令。财务、土地、大路村的,一分钱也别让他经手。憋死他,看他怎么回县里交差。没钱,他连个扫把都买不起,到时候去喝西北风吧。”
赵天宇吐出一口恶臭的青烟。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林悦听着他的叫骂,原本紧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了下去,手心里的粘汗也少了一些。
“架空?这能成吗?他好歹是县里顾书记点名送来的,万一顾书记怪罪下来,咱们林家……”
林悦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高跟鞋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浅坑,发出“吧唧”一声响。
她有些底气不足。
“顾书记管得了县委,管得了一整个白鹭乡的泥腿子?大路村全是你们林家和赵家的人,他说话谁听?你就让你爸在乡里放话,谁理陈默谁就是跟林家和赵家过不去。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巴结他。”
赵天宇冷笑。
他摸了一张牌。
重重拍在桌上。
林悦感觉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冻得发红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有些傲慢的冷笑。
“也是,在白鹭乡,没有我林家点头,他连大路村的水泥路都修不通。他就算顶着个乡长的名,也只能当个看大门的。在这白鹭乡,大伙只认常副乡长和我爸。”
她紧了紧红色呢子大衣的领口。
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升起一丝得意。
大路上迎面走过来三个本家亲戚,手里正提着没吃完的红烧肉折箩,袋子破了,鸡油正一滴滴往外冒。
老老少少的村民,嘴里全是酒气,在黄泥道上跌跌撞撞。
老邻居老赵,提着个发黑的油桶,大声朝林悦嚷嚷:“小悦,跟天宇聊呢?那看坟的新乡长,今晚被灌得跟条死狗似的,连站都站不稳。我瞧着都寒碜。”
林大壮用那脏手指数着抠出来的烟屁股,呸了一声:“没成想,就是个面瓜。大爷一瞪眼,他酒杯都端不稳。林主任一句话,他就乖乖签字了,啥也不是。”
二婶张美华,嘴里还嚼着一块油豆腐,手背在围裙上胡乱蹭着:“可不是嘛。小悦,别怕他。他以前连买个套都得数毛票,这种穷酸货,迟早得死在白鹭乡。”
林悦把手机夹在耳边,用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声音重新变得尖锐、碎嘴起来。
“大壮哥,二婶,你们说得对,我刚才也是昏了头,才被他那张脸给唬住了。一个看坟地出来的穷光蛋,白捡了个代乡长,手里一分钱没有,迟早得哭着来求我爸。”
林悦咯咯乐。
她把头仰得老高。
脸上全是刻薄。
林大壮也跟着大笑,把嘴里叼着的牙签狠狠啐在旁边的黑水坑里,激起几滴污水。
“哈哈!求咱们?到时候老子大路村动土,让他过来给大伙搬砖!一个破落户,林主任在县里有关系,他拿什么跟咱们斗?明天我就带施工队进场,看他敢说个不字。”
林大壮用力跺了跺脚。
溅起一大片黄泥巴。
林家亲戚们笑成一团。
电话那头,赵天宇听到林悦这边的笑声,有些烦躁地在话筒里大吼大叫起来。
“林悦!大半夜的,跟谁嚼舌呢?老子正胡牌呢。行了,不跟你扯淡了。你让你爸在乡里卡死他,一分钱也别批,等他回县里哭丧着脸求饶。”
赵天宇拍着桌子。
他有些不耐烦。
嘴里全是脏话。
“天宇,我知道了,你少喝点。明天我让我爸找常威叔叔商量,保准让陈默在白鹭乡寸步难行,连水都喝不上。”
林悦有些讨好地对着听筒撒娇,手指在红大衣的金属扣上轻轻抠了抠,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的脸上。
满是讨好的媚笑。
“挂了!老子要胡大牌了!”
赵天宇粗鲁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而尖锐的嘟嘟忙音。
林悦有些悻悻地收起手机,顺着有些发热的塑料外壳摸了摸,上面粘着一层亮晶晶的粉底印子。
她把手机往呢子大衣的大兜里用力一塞。
拉链发出拉拉的脆响。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栋黑乎乎的、像个怪兽一样盘踞在夜色里的白鹭乡政府大楼。
三楼的角落里,正亮着一盏极其微弱、有些泛黄的白炽灯泡。
那是陈默的办公室。
在寂静的冷风里,那点光亮显得有些可怜,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林悦有些恶毒地看着那点微光,嘴里呼出一口酸臭的橙汁气味,双手在大衣兜里死死攥成拳头。
“陈默,别以为踩了狗屎运当了乡长,你就真能上天了,在这白鹭乡,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自言自语。
她冷笑着。
眼里全是怨毒。
后勤的老孙头正提着个烂塑料桶,里面装满了馊猪食,趿拉着解放鞋从墙下走过去。
桶里的泔水直晃荡。
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看着站在路灯下的林悦:“小悦,瞅啥呢?那大楼黑灯瞎火的,怪瘆人的,大晚上别搁这站着,招了邪气。”
林悦转过脸,那张涂满了劣质粉底的脸上挂着一丝极其阴冷的冷笑,她用通红的指甲拍了拍大衣口袋:
“孙叔,我瞧着那新乡长的大楼呢,我在想,明天怎么让他连这个大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