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后,林悦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今天白天的场景。冷冽的夜风夹杂着大路村特有的黄泥腥味,顺着她红色呢子大衣的领口直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指尖有些发麻,右手在兜里死死攥着那部有些粘着汗水的手机。
路两旁的杂草在冷风里沙沙作响。
水泥地冻得硬邦邦的。
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
发出单调、沉闷的脆响。
“哟,小悦。怎么自个儿走夜路呢?你爸和你二叔还在迎宾楼跟常乡长喝着呢吧?”
二婶张美华手里正提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迎宾楼吃剩的鸡骨头,袋子漏洞,黏糊糊的鸡油正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张美华用大棉袄的袖子在鼻头上使劲蹭了蹭,露出一脸有些猥琐和讨好的假笑。
她用指甲抠了抠塑料袋上的死结。
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悦停下脚步,有些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张美华身上那股浓重的羊油膻气。
“二婶,我嫌屋里闷,先回来了。今天白天的场景,你,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白天我坐中巴车回乡时,在山口看见那列车队了。”
林悦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滑腻腻的。
“车队?大伙白天不都瞧见了。一整列黑轿车,县委组织部的帕萨特带头,气派得很。”
张美华用那只沾着鸡油的手指,在半空用力划拉了一下,吐出一口带葱花的唾沫。
“大路村好些人当时还跟着跑,想看看新乡长是个啥威风人物呢。小悦,你当时不也在中巴车上吗?”
她用肩膀撞了撞林悦。
一脸的八卦。
“对,我也在车上,车玻璃上全是土,看人都费劲。”
林悦紧了紧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当时我还和中巴车上的老李、大壮哥打赌,猜新乡长肯定坐最贵的那辆奔驰,那派头,绝对是县里的实权人物,普通人一辈子也坐不起。”
她吐出一口白气。
在半空散开。
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白天中巴车上的场景,在林悦脑海里像放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车厢里弥漫着韭菜盒子和旱烟的恶臭,窗户缝里直漏风。
挤在最后一排的李大爷,手里正提着一网兜活鸡,鸡毛在车厢里乱飞,他剔着牙大喊:“我赌五十块!新来的肯定是县里的老头子,没基哪来这大车队?”
林大壮用那只长满厚茧的脏手指,用力抠着鼻孔,朝车窗外啐了一口:“我跟小悦赌!新乡长要是年纪轻,我把手里的扳手生吞了!小悦,你家主任老爹没打听到?”
靠在座套上的王大妈,怀里正抱着一箱土鸡蛋,用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斜了斜林悦:“小悦现在是要当局长儿媳妇的,她能跟咱们一样?不过昨天开会被发配去扫墓的那个陈默,估计连这车轱辘都摸不着。”
“谁能想到,那个被我们瞧不起、发配去守墓的穷光蛋,竟然就是那列车队的主人。他当时就坐在帕萨特后面,组织部的秦部长亲自陪着。”
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的喉咙有些发。
像是有刺卡在里面。
她忘不了陈默坐在车里隔着茶色玻璃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只有一秒,但她感觉浑身发冷。
张美华哈的一声笑出了声,手里的塑料袋跟着一阵乱响,鸡油又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哎呀,小悦,你想多了。他现在当了代乡长,在酒桌上还不是得给你爸端茶倒水?常乡长一拍桌子,他字都不看就签了,这就是个泥菩萨,没啥真本事。”
张美华撇了撇嘴。
满脸的不屑。
她继续扣着塑料袋。
“二婶,你不懂。他以前在局里不是这样的,他在局里开会虽然窝囊,但眼里有光。今天他在酒桌上,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块,虽然他在笑,但我冷汗直冒。”
林悦用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用力按了按。
屏幕亮起。
上面满是亮晶晶的耳油手印。
大路村的老邻居老赵,手里正提着个空了的塑料煤油桶,趿拉着一双烂布鞋从黄泥道上走过来。
煤油桶和铁链子摩擦,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煤油味。
老赵用袖子在鼻涕上抹了一把:“小悦啊,多想无益。常乡长和高总的合同签了,说明他听话。他要是不听话,大路村的路,一寸也别想通。”
他停下来。
看着林悦。
“赵叔,可要是他故意装傻呢?要是他想报复我们呢?当年开会那药,是赵天宇让我帮小孙下的。他要是查出来,我……”
林悦把头低了下去。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
指甲深深扣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
那段记忆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
老赵摆了摆手,把手里空了的煤油桶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查出来?他有证据?没证据他能啥?一个看坟地出来的暴发户,在白鹭乡折腾不起来。你,你好好跟局长公子结婚成,少这些咸心。”
老赵撇着嘴。
冷哼了一声。
他又提起了煤油桶。
“结婚……赵天宇现在整天就知道喝酒打牌,连他爸的办公室都进不去。跟陈默一比,他现在……”
林悦看着脚底下有些发黑的死水坑,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她觉得手心湿漉漉的。
全是黏汗。
张美华急了,伸手在林悦的呢子大衣袖子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林悦惊呼了一声。
“胡说什么!局长儿子那是真金白银的官二代!陈默算个啥?运气好救了个人罢了。过几天省里的大官一走,他还是个穷看坟的,你千万别犯糊涂!”
张美华咬着大黄牙瞪着眼。
神色极其凶狠。
她用指甲掐着。
“二婶,别掐了,疼。我知道了。我就是心里不平衡,凭什么他能坐组织部的车,凭什么大伙都要围着他转。”
林悦有些烦躁地把衣袖扯了回来。
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指甲印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张美华和老赵提着油桶走远了,烂布鞋踩在黄泥浆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林悦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冷风把她的红色呢子大衣吹得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她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映出她有些发青的脸。
她用衣角把上面的耳油擦净。
她白皙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赵天宇的电话号码上。
“得告诉赵天宇,陈默不简单。他,他可能要动手了,今晚在酒桌上,他太反常了。”
林悦自言自语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口剧烈起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碰撞声,和几个男人大声叫骂的声音。
嘟,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赵天宇那有些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酒气的嗓门,隔着听筒猛烈地炸开:
“喂!谁啊!老子正胡牌呢!大清早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赢钱!”
麻将砸在塑料桌面上。
发出刺耳的脆响。
林悦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气管,呛得她有些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有些结巴,但声音极其尖锐地对着听筒喊道:
“天宇!是我!你先别玩了,陈默现在真的当了白鹭乡的乡长,今天全乡的合同他都签了,常威叔叔说他是个软柿子,但我总觉得,他要把大伙都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