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挽起袖子开始自己打扫卫生,路过的乡部无不指指点点。他弯下腰,用那只沾满冷水、冻得发青的手指攥住抹布,在积满灰尘的破窗台上用力擦过。湿漉漉的抹布和硬的红砖粉末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擦。
大门口聚着几个过来串门的乡部。
农业站的王站长手里拿着个没洗的塑料杯子,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大声朝屋里嚷嚷:“这新乡长真成。自个儿拿大扫帚扫地,跟咱站里的临时工没两样。常乡长昨儿在群里发话,下午两点开大会,他自个儿先忙上了。”
财政所的小钱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正捏着一包五毛钱的葵花籽,用大黄牙嘎吱咬开,把皮吐在地上:“可不是嘛。常乡长把主位都给他留着,估计也就是个签字画押的泥菩萨。一个扫墓的,还真当自个儿是县里下来的大部了。”
司机班的老孙,手里正攥着把黑乎乎的铁扳手,往自己那条满是机油味的大裤衩上用力擦了擦,笑得直抖腿:“看,他那抹布,一股脚臭味。晚上迎宾楼吃酒,常乡长请客,林国栋主任也来。咱晚上多灌他两杯,看他出洋相。”
陈默没有理会门外的冷嘲热讽,他从红色塑料盆里拧抹布,任由冰凉的脏水滴滴答答地砸在自己的破皮鞋上。
“哟,王站长,下午开会呢。我正想着,呆会去买包茶叶,您爱喝啥茶?红茶还是绿茶?”
陈默直起腰,冲着门外憨厚地笑了笑,右手指甲在有些褪色的夹克兜里抠了抠。
他的态度极其客气。
王站长把嘴里的一块瓜子皮吐在陈默办公室的门槛上,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茶?我大茶缸子喝惯了五块钱一包的高山绿茶,碎茶叶子就成,陈乡长自个儿忙着,我们先回了。”
他说完,跟小钱几个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他们踩着稀泥布鞋。
啪嗒、啪嗒地朝走廊走去。
下午两点。
乡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有些浑浊,弥漫着一股隔夜烟头和湿木头的霉味。
头顶一叶生了锈的吊扇在缓缓转动,轴承处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吱呀、吱呀”声。
陈默手里拿着一个价值三块钱的黑色塑料本子,低着头,走进来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间。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
他穿了件发白的蓝色衬衫。
常威最后一个推门进来,他有些粗鲁地把手里那本真皮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连看都没看陈默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陈默旁边的副位上,动作极响。
“行了,大伙都齐了。书记病假,今儿这会由我来主持,咱抓紧时间。”
常威抠了抠鼻子,歪着头。
他直接给在座的几位站长、主任下达指令。
“大路村修路那合同,老王,你给陈乡长讲讲。陈乡长年纪轻,多把把关,别出岔子。”
常威指了指桌上一叠有些卷边的黄纸合同,语气极其高傲。
农业站的王站长站起身,用那只满是油垢的手把合同往陈默面前一推。
“陈乡长,大路村的路,县城投的高总投了资,林国栋主任在县里跑的手续,你签字就成。”
王站长说话有些结巴。
陈默用那只沾着泥垢的手指,轻轻翻开合同,指甲在发黄的纸张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常副乡长,王站长,这上面的条款我不懂。什么土地无偿划拨三十年,什么责任连带,我是个外行,王站长,你多教教我。”
陈默一脸为难地看着常威,眼神里满是求助。
他看起来像个不顶事的学生。
常威喝了一口大茶缸子里的浓茶,把几片粘在门牙上的碎茶叶“呸”地一声吐回杯子里。
“不懂不要紧,签字就成。林国栋主任在县局把了关的,还能坑你不成?陈乡长,办事别磨叽。大伙都等着你签字盖章,别耽误了大路村几百口子人的大事,你年纪轻,多配合,乡里的工作我和老王会盯着。”
常威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配合!一定配合,这本子上我都记下了,常副乡长是老前辈,经验足。常副乡长,您杯里水空了,我帮您续水。”
陈默连连点头,像个贴身秘书一样,双手有些局促地在本子上记着。
他突然站起身。
他提起地上的大铝水壶。
那水壶很重,外壳漆黑。
陈默端着有些烫手的铝水壶,微微弯着腰,绕着会议桌,极其温顺地走到了常威跟前。
常威靠在皮椅上,连头都没抬,一只手甚至还在摆弄着手机上的小游戏。
陈默用左手托住壶底,右手有些颤抖地提着水壶,把滚烫的开水,一点点倒进常威的大茶缸里。
开水撞击着枯的茶叶。
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股酸涩的绿茶味弥漫开来。
陈默又拎着水壶走到了王站长跟前,低眉顺眼地给他也倒了半杯水,水花溅出来,弄湿了王主任有些油腻的衣袖。
王站长连谢都没谢一声,只是用那只脏手把袖子擦了擦,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陈乡长这水倒得真成,温度够。常乡长,那今晚迎宾楼的局,是不是得把县里的林国栋主任也叫上?”
王站长咧着大黄牙笑。
常威得意地笑了起来,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在皮夹子上拍了拍,声音在会议室里震得嗡嗡响。
“对!老王,跟迎宾楼定大包间!今晚我请客,既是欢迎陈乡长,也是给林国栋主任贺喜!陈乡长,今晚你可得多敬林主任几杯,他现在可是县局的办公室主任了,在县里吃得开!你,多向他学习!”